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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白鹭
作者：刘文起
我的家在小区的十六楼，居高临下，最能看窗外的风景。
每天早晨，一打开窗户，眼前的风景就扑面而来。
横在窗前的，先是一条河。河不大，却长。弯弯绕绕的，流经半个城。
河水依旧绿得发闷，像一锅煮得太久的菠菜汤，泛着油腻的光。岸边的荒草耷拉着，无精打采地随风摇晃。这样的景致，我已经看了好几年，感觉呆板极了。
忽然，一抹白影掠过水面。又在水面一闪一闪的，远看像一只萤火虫，又像白蝴蝶。
是那一只白鹭。
它那洁白的羽翼在暗黑色浑浊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片未染尘埃的云。它时而低飞，修长的脖颈几乎要触及水面；时而高翔，像一道优美的弧线划破天空。这动态的弧线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水面，把呆板的小河照得生动起来。
可爱的小白鹭，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在寻找什么？这浑浊的河水里，可有你要寻觅的魚虾食物？
从此以后，这只白鹭总在每天早上固定的时辰出现。有时它会在河边盘旋良久，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时又会突然俯冲，尖喙刺入水中，却总是空着喙出来。我不禁为它惋惜，这样执着，却徒劳无功。
直到某个雨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雨点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涟漪。白鹭依然准时出现，在雨中翩跹。它的羽毛被雨水打湿，却依然洁白如初。那一刻，我恍然：或许它寻找的从来就不是鱼虾食物，而是这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因为，这片天空太寂寞了。他要打破这片寂寞，然后呼朋唤友，充实这天空的寂寞。
我渐渐地佩服了这只白鹭的执着。每天早上一起床，我就坐在窗下看白鹭。看它划水而过，看它冲天而起。
窗外的河水依旧浑浊，但有了这只白鹭，这扇窗外的风景，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单调了。
这天，我推开窗，却没看见白鹭，只看见河上一片繁忙的景象。
河道上，一艘艘挖泥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船上的工人忙碌着，将一网网乌黑的淤泥从河里装进船舱。那淤泥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这是积年累月的沉淀，是河流重获新生的代价。
河岸上，工人们正在栽种花草。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与刚种下的花草清香交织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段新修的樱花大道，树坑已经挖好，只待来年春天，便可欣赏落英缤纷、樱花盛开的美景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河水不再是从前那般的浑浊了，而是泛着淡淡的碧绿。岸边的垂柳随风轻摆，新栽的草木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我不禁想起从前这条河的模样——淤塞的河道，发臭的河水，还有岸边堆积的垃圾。如今这一切都成过去了，眼前的河流宛如一位精心打扮的佳人，焕发出迷人的光彩。
清晨和傍晚，河边的步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散步的老人、嬉戏的孩童、慢跑的年轻人，都为这条重获新生的河流增添了生机。樱花树下，三三两两的游人驻足拍照，期待着来年花开的繁荣。清早或傍晚，河里还会有小舟荡漾。有河工在舟上一边划船，一边清除河面上的杂物。夜幕降临时，河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河面映照得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站在窗前，望着这条焕然一新的河流，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这条河不仅承载着城市的记忆，更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的变迁，正是这座城市发展的缩影，也是我们追求美好生活的见证。
天已大亮，河水在阳光中泛着金光，像一条横卧着的金龙，缓缓游向远方。这样的清晨，我总习惯性地凝望向河面。望着望着，忽然想起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仔细一想，是少了白鹭，少了每天都来划破水面、冲击天空的那只孤独的白鹭啊！
它哪里去了呢？
记得修河前的那段时间，它每天早晨总准时来。或独自站在浅滩上，修长的脖颈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白玉雕像。有时又突然闪电般地出击，尖喙刺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我曾常常遐想，它是否也会感到寂寞？在这条不算宽阔的河上，它日复一日地觅食、栖息，像一位沉默的等待者、守望者。
它等待什么？是等待侣伴们的到来吗？它守望什么？是守望一个个的春、夏、秋、冬吗？
现在，那白鹭不再来了！
我望着空荡荡的河面，心中泛起一丝的惆怅。
它哪里去了呢？
或许它找到了伴侣，双双飞向更广阔的天地了？或许它已经长大，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更大的远方？
河岸的樱花开了又谢了，河边的水草青了又枯了，四季轮换着，却始终不见白鹭那个洁白的身影。
直到这个清晨。
我因事提早起床，习惯性地打开窗户。
天色朦胧，我看那薄雾笼罩着小河时，却看到河面上突然出现了点点的白斑。是白蝴蝶？是萤火虫？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再一看，不，不是幻觉——一只、两只、三只……是数不清的白鹭在河面上翩然起舞。还有岸边的樱花树上，都栖满白鹭，像绽放着一朵朵的白樱花！它们或低头觅食，或梳理羽毛，或振翅低飞，洁白的羽翼在晨光中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忽然，一声清亮的鸟鸣划破晨空。刹那间，所有的白鹭同时振翅高飞，像一场突如其来降下的暴风雪，又像无数片撒向天际的洁白的云朵。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描绘出一幅流动的画卷。阳光穿过它们舒展的翅膀，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被眼前壮观的景象看呆了，我屏住呼吸，默默地盯住眼前这壮观的一幕，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时刻。
我竭力在鸟群里寻找我熟悉的那个身影：哪一只是我曾经天天看见的、孤独而勇敢的白鹭呢？
此刻，我才明白。那只孤独的白鹭并非消失，而是去召唤它的同伴了。它也不是每天没来，而是每天更早地带着大家来的。它抢在太阳没升起、晨练的人们没来之际，成群结队地来了。它用漫长的等待，换来今日的盛景。就像这条河，在寂静中孕育生机，在等待中迎来繁华。
白鹭们飞远了。
因为太阳已经上山，早起晨练的人来了，这里不属于它们了。
但我知道，它们还会在每天更早的时间来的。因为这条河不仅是我们的守望，更是它们的家园。晨光中，我仿佛看见那只最初的白鹭，刚才曾经回过头来张望了几眼。我仿佛看见，它的眼神不再孤单，不再寂寞，而应该是充满了属于天空的骄傲与属于勇敢的自由！
窗外的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河面上，与刚才白鹭们的倒影相映成趣。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原来，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美丽。而重逢，则是生命给予等待人的最动人的礼物。
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我见证了一场不平凡的归来。
白鹭教会我，孤独终将过去。只要我们愿意等待，愿意相信，就像这条河，永远流淌，永远守望，永远期待着都会迎来下一次的重逢。
由此，我每天早上起得更早了。而每当我在晨曦中习惯性地打开窗户时，都能看到薄雾笼罩的河面上的那些一点点的白蝴蝶，看到河岸边樱花树上盛开着的那一朵朵的白樱花，看到冲天而上的那一道道白色的闪电光……
那是我每天都看的最美最美的河上风景，那是我每天都心心念念的那些可爱可亲的窗外的白鹭啊……
2025年2月27日夜稿毕
作者简介：刘文起，浙江温州人，原籍乐清。作家、报人，著有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剧作、新闻评论等文集《梅龙镇三贤》《琴馋》《毋忘书》《天下风色》《世纪之路》《砚边杂俎》《未晚丝语（上下）》等16部。曾任乐清县文化馆馆长，乐清县文化局副局长兼乐清县文联主席；温州市文联主席、温州晚报总编辑、第六届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八届温州市人大常委，中国文联第六届代表大会代表，中国作协第七、第八届代表大会代表，《虹桥镇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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