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安放的灵魂
◎ 焦玉琼
——写在父亲逝去十二年后
父亲逝去十二年了,他留下有很多的书法,笔记,照片,尤其是照片有各个时期,他去到乡间工作时拍摄下的现实场景的独特画面,少数民族人物,不同时期各类学习培训照等,有整整一箱,几个大本夹贴着,或资料袋分装着。原先我忙于工作未能详细查看,最近拿出来一本一本,一张一张翻看,倍感弥足珍贵,我翻看着,有的有日期,地点,很多是没有的,其中的好些人可能也不在世了,但是那些画面确是现今难得的留存。那时的照片,是用胶卷的相机拍照,都是黑白的,胶卷有120的,能拍12至16张;135胶卷能拍36张,整个胶卷拍完后,拿回到暗室里用显影液显影,再用定影液定影,清水冲洗晾干,胶卷底片就出来了,一张张拿到放大机上根据照片大小对应相纸(相片胶纸)进行暴光,再显影,定影,冲洗,晾干,一张照片才完成,整个过程的每个细节都是有技术含量的,显影液,定影液浓度的配制和选用,过程时间的长短都是凭技术的娴熟与经验总结,才能洗出好质量的照片,那时我们家就住在父亲单位的公房里,所以也经常到冲洗照片的暗室去观看帮忙,因此多少有些了解,我想那些照片,不知耗去了父亲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一张张精美照片出来也是乐在其中吧!看着这些照片我不知道该如何处,如何安放那其中的灵魂!
父亲焦维基是他那个时代的一个文化人,他于1931年出年于永胜县城关镇的中和乡马房村,尽管家境贫寒,但家族中很是崇尚读书学礼,因此爷爷奶奶都艰辛劳作供他读书,在新中国建立初期,1950年父亲初中毕业,在校期间1949年儿10月加入了共青团,1951年2月回到中和乡当了民办老师,当时的父亲很有思想,满腔热血谋求更宽广的前途,当年10月就参军入伍,进入云南省军区119团,父亲就任团里文化教员,专门教授部队官兵的文化兼宣传工作,曾辗转于云县,大理等地,在大理教导导队任教员,运输七连任文化教员,还在0060部队二支队二分队炮连训练学习。曾听父亲讲过许多在部队的趣事,如开展军事训练,演习时,他总是在后面受到官兵们的保护,在炮连时学到很多军事知识。部队里有许多北方籍官兵,逢年过节都要包饺子,父亲就学会了北方人擅长的饺子手艺,并把它带回了家乡,从记事起就知道逢年过节家里就要包饺子,并教我们如何扦饺皮,包馅时如何把饺皮边沿先压溥再包馅,馅儿才不会煮开,后来家里不过节也经常包饺子吃,成了难忘的美食。
父亲在部队的军营里学习锻炼了5年,于1956年3月转业回乡,安排在县委宣传部工作,当年8月又调到县文教科,做文化教育行政工作,五年后的1962年8月调县文化馆任馆长至19,因肺气肿,类风湿关节变形无法坚持工作而退休。其间1969年10月至1971年9月下派到星湖公社(现程海镇)工作2年。在文化馆工作的年间,都是在做群众文艺工作,长期在基层的乡村辅导基层人员开展群众文艺,编排歌舞,戏曲,开办绘画,书法培训班,收集民间歌舞曲调,汇编成集。
父亲退休后,一边治疗养病,一边修练书法,整理那些照片,收集到的民间曲谱手稿。特别是照片,有整贴成本的,有用资料袋分民族,地域装的,看着这些照片的画面,十二载光阴流转,摊开那叠泛黄的书法手稿,墨香早已淡去,可落笔的力道还藏在纸纹里,一笔一画都是他伏案时的专注。旁边那几本厚厚的相册,更像一扇被岁月尘封的窗,推开便是满目的烟火与风情——彝族姑娘头上摇曳的银饰,傈僳族汉子篝火旁爽朗的笑,他留人村寨里古朴的院落,还有文艺汇演时台下攒动的人头。只是那些照片下方,空着的时间与地点栏,像一个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故事,成了心底的遗憾。我总摩挲着这些照片,试图从模糊的影像里拼凑父亲当年的模样:他该是背着相机,踩着晨露走进村寨,和老乡们寒暄着,捕捉那些最鲜活的瞬间;他该是在文化馆的灯下,一笔笔写着宣传标语,或是整理着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民俗资料。这些手稿与照片,装着父亲大半辈子的热爱,也装着一方水土的岁月留痕。它们太珍贵了,珍贵到我不敢轻易挪动,怕惊扰了藏在里面的灵魂。我曾想过给每一张照片标注上时间地点,曾想过把手稿装帧成册,可真当指尖触碰到那些旧纸,又忽然明白,有些安放不必有具体的形式。父亲的灵魂,早就在这些笔墨与光影里,与这片土地的风情相融,与我每一次的凝望相守。
我总在泛黄的相册间隙里,撞见父亲当年的模样。他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载重单车,车后座绑着相机和笔记本,晨光里碾过乡间土路的车辙,夕阳下又驮着满筐的歌谣与笑语归来。遇着单车走不通的山路,便索性徒步,裤脚沾着露水和泥土,翻过山梁,走进彝族的火塘边、傈僳族的村寨里,听老乡们唱着祖辈传下来的调子,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再手把手教他们编排歌舞,让那些山野里的歌声能登上文艺汇演的舞台。回到文化馆的夜里,煤油灯的光晕摇摇晃晃,父亲伏在案前刻蜡版。铁笔划过蜡纸的沙沙声,是寂静时光里最动听的伴奏,那些关于春耕秋收、关于民族团结的宣传语,经他的手刻下,再用油印机一张张拓印出来,带着油墨的清香,贴满了小镇的街头巷尾。那些刻痕里,藏着他对乡土的深情;那些油印的纸张上,印着他对文化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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