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仓库的枪声
文/李桂霞
我们到时,天是阴阴的,云层压得低,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那沉甸甸的灰色。苏州河的水,今日看去也格外的滞重,浑浑的,泛着旧书页似的微黄,缓缓地、无言地流着。朋友引着我们,沿着河畔走,不多时,便指着一处说:“到了。”
那是一座庞大的、沉默的建筑。就那样突兀地立在河岸旁,与周遭簇新的、光鲜的一切,有些格格不入。它的身上,满是弹痕,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像生了极厉害的天花,又像是一张被苦难与硝烟蚀刻得千疮百孔的脸。那斑驳的墙体,粗粝地裸露着,是一种混合了风尘、血污与时间的、无法言说的颜色。它只是沉默着,而这沉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直直地压到人心上来。
旁边,朋友轻声说,那条路,叫晋元路。谢晋元——这个名字,像暗夜里划过的星火,倏地点亮了我脑海中那些尘封的史册篇章。于是,那沉默的建筑,在我眼里霎时活了转来。我仿佛看见,那一个个年轻的、模糊的身影,正伏在那残破的窗沿后,一双双灼热的、决绝的眼睛,正透过历史的烟云,静静地望着我们,望着这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他们却未曾好好看上一眼的和平景象。
走进纪念馆,外面的天光一下子被隔绝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属于石头与钢铁的气息。人不少,却异样地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地,沉沉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像小心翼翼的叩问,叩问着那段不容忘却的过往。灯光是昏黄的,柔和地照着一件件静物:生了锈的钢盔、磨损的枪械、字迹漫漶的家书……它们都凝固在那里,成了历史的琥珀,将八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牢牢地封存在其中。
我的目光,久久地停在一面墙上。那上面,复原了当年战场的惨烈。而我的耳畔,于极静之中,竟渐渐响起了声音。
起初,是极遥远的,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尖锐起来,是枪声!噼噼啪啪,密如骤雨,间或夹杂着轰然的巨响,是炮弹在啃噬着墙体。我仿佛能听见子弹钻入砖石时那“噗噗”的、令人牙酸的闷响,能听见守军们声嘶力竭的呼喊,能听见受伤者压抑的、从齿缝间漏出的呻吟。这枪声,不再是史书上一个平淡的名词,它有了形体,有了温度,甚至有了气味——那是硝烟与鲜血混合的、辛辣而悲壮的气味。
这枪声,是为谁而鸣?
它为一曲慷慨的悲歌而鸣。四百余人,自称八百,以孤军抗强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其中的决绝,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他们身后,是奔流不息的苏州河;对岸,是“东方巴黎”的十里洋场,笙歌箫管,霓虹闪烁。一边是血肉横飞的炼狱,一边是醉生梦死的天堂。这枪声,对于隔岸观火的人们,或许只是一出悲壮的戏剧;但对于仓库里的每一个士兵,却是他们生命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呐喊。
这枪声,也为一种温柔的牵念而鸣。在那枪声的间隙里,我分明又听到了别样的声音。是母亲灯下絮絮的叮咛,是妻子临别时无声的垂泪,是梦中儿女一声娇憨的呼唤。那一封封未能寄出的家书,那字里行间未能言明的牵挂,都化作了这枪声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底色。他们扣动扳机,保卫的不仅是脚下的国土,更是这国土上千家万户的、如此寻常又如此珍贵的温情。
我们这缓缓流淌的、平静的晚年,我们这闲适的、可以自由漫步的午后,原来都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那一年,在这样的一座仓库里,那样一群与我们的孩子年纪相仿,甚至更年轻的孩子们,用他们的青春、热血与未来的所有可能,为我们换来的。
走出纪念馆,重回天光之下,苏州河的水依旧缓缓地流,对岸的高楼依旧静静地立。世界仿佛依旧。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四行仓库的枪声,并未随着历史的硝烟散去。它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种更恒久、更沉重的东西——一口钟。
一口悬在每个中国人心头的、无形的警钟。
它在我们懈怠时响起,在我们遗忘时响起。它用谢晋元们的声音,用八百壮士的声音,厉声喝问:今日之中国,可如先烈所愿?今日之国人,可还记得昔日的痛楚与屈辱?
那枪声,是历史的证言,而这钟声,则是现实的鞭策。它提醒我们,虎狼之患,从古至今,未曾或已。东方的那个岛国,军国主义的幽魂,又何曾有一日真正安息?它们不过是在蛰伏,在窥伺,等待着任何一个可以死灰复燃的缝隙。
于是,那八十四年前的枪声,与今日我心中的钟声,便重重地叠在了一起,汇成一声悠长而警醒的长鸣。它告诉我们,保卫祖国,并非一句空泛的口号。它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岗位上,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是科学家案头不灭的灯火,是军人手中紧握的钢枪,是教师口中传承的历史,也是我们这老迈之躯里,一颗永不冷却的、爱着这片土地的心。
我们沿着晋元路,慢慢地走回去。回望那座满身弹孔的仓库,它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永恒的伤口,也像一座无言的、崇高的纪念碑。
风起了,吹动苏州河的水,泛起粼粼的波光。我侧耳倾听,那风声里,似乎还夹着一声清脆的、穿越时空的枪响。
它,从未停息。
2025-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