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河往事》
一、金龙的归来
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入孔河村时,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扬起一阵烟尘。车里坐着孔金龙,四十三岁,深圳金龙集团董事长,身家亿万。他透过深色车窗望向窗外,二十年未归的故乡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司机低声说:“孔总,这条路...”
“没事,开慢点。”孔金龙的声音平静,目光却紧紧锁住那些熟悉的景致。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的更加粗壮虬结。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看这辆与村庄格格不入的轿车,相互交头接耳。孔金龙认出了其中一位——那是丁大爷,当年总喜欢在树下讲古,说解放前孔家地主兄弟如何如何。如今他佝偻着背,像一截枯木。
轿车继续前行,经过前街。孔金龙看见了那条“梯形河流”——其实不过是条宽阔些的水沟,从北向南蜿蜒,像一条腰带环绕着前街的十几户人家。河水浑浊,漂着塑料袋和枯叶。他记得小时候这河清澈见底,夏天孩子们赤条条跳进去洗澡,女人们则在河边石板上捶打衣服。
“停下。”孔金龙突然说。
车停在前街中段。孔金龙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眼前是一座破败的院子,墙头长满枯草,门板歪斜,只有门楣上残存的砖雕还能看出当年的讲究。这是孔家老宅,他曾祖父孔庆忠、叔曾祖父孔庆孝两兄弟居住的地方,解放前拥有几百亩土地,村里一半人都租种他家的地。
“您是...金龙?”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孔金龙转身,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
“郭叔?”孔金龙辨认片刻,不确定地问。
男人眼睛一亮:“真是金龙!我是你郭叔,郭文礼的孙子,郭建国啊!”
郭文礼。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匣子。孔金龙记得爷爷说过,郭文礼是他曾祖父孔庆忠的“狗腿子”,解放后被判了二十年,改革开放后才放出来,回村时已经是个干瘦老头,没几年就去世了。
“郭叔,好久不见。”孔金龙礼貌地伸出手。
郭建国却有些局促,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握上来:“听说你在深圳发了大财,这是回来看看?”
“看看。”孔金龙简单回答,目光又落回老宅,“这房子...”
“唉,没人住了。你爷爷那一支就剩你在外面,你二爷爷家那支去了东北,再没回来。”郭建国说,“村里商量过几次要不要拆,但有人说这是历史建筑,就搁着了。”
历史建筑。孔金龙嘴角微微上扬。曾经,“地主老宅”是耻辱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值得保留的“历史建筑”。时间真是奇妙。
“我到处走走。”孔金龙说。
“要我陪你不?村里变化不小...”
“不用,我自己转转。”
孔金龙沿着前街慢慢走。八十年代末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那时村里刚刚重新通电,结束了近十年的黑暗日子。变压器被偷那晚,他十岁,记得全村人打着手电筒四处寻找,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后来才知道,是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偷去卖了废铁。
前街走到头,是中街。这里的房屋相对整齐,大多是改革开放后新建的砖房。孔金龙记得,这里曾经有村里的汽水厂,生产一种橘子味的汽水,夏天孩子们最盼着大人买一瓶,那甜中带苦的味道是他对“工厂”的最初印象。如今汽水厂早已不在,原址上盖起了三栋二层小楼。
“眼镜厂就在后街,八十年代就倒闭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孔金龙转头,看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马扎上,手里编着竹筐。
“赵爷爷?”孔金龙认出这是赵家的老人,赵氏是村里六大姓氏之一,与郭、丁、孟、李、董、张共同构成孔河村的基本姓氏格局。
老人眯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是...孔家的孩子?”
“是,孔传山的孙子,孔金龙。”
“传山的孙子...”老人放下手中的活儿,“都长这么大了。传山走的时候,你还在外面读书吧?”
“嗯,没赶上。”孔金龙轻声说。爷爷孔传山是2002年去世的,那时他刚在深圳站稳脚跟,公司接到一笔大订单,没能回来送最后一程。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你爷爷是个好人。”赵爷爷说,“不像他爹。”
孔金龙沉默。他知道老人指的是他曾祖父孔庆忠,解放初被政府枪毙的地主。这是孔家的原罪,也是他父亲孔令伟一生抬不起头的原因。
“你回来做什么?”赵爷爷问,“投资?开发?”
“看看。”孔金龙还是这两个字。
老人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编他的竹筐。孔金龙继续往后街走。
后街更显破败,许多房屋空置,院墙倒塌。这里曾经有油作坊和小鸡孵化场,空气里总混合着豆油和鸡粪的味道。如今只有一片荒芜。孔金龙站在一处废墟前,努力辨认这是当年的油作坊还是孵化场。记忆像褪色的照片,模糊不清。
东头是郭家林坟场。孔金龙远远望去,一片杨树林中隐约可见墓碑。郭家是村里第二大姓,坟场规模不小。孔家的坟地在西头山坡上,比郭家林小得多——毕竟孔家人口少,而且大部分死在了那个动荡年代。
手机响了,是助理小王:“孔总,镇长听说您回来了,想晚上请您吃饭...”
“推了,就说我累了,明天再说。”
“可是...”
“照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孔金龙继续在村里走着。阳光穿过薄云,洒在这座有两百年历史的村庄上。前街、中街、后街,三道街平行排列,简单规整。梯形河流依旧环绕前街,只是水不再清澈。汽水厂、油作坊、眼镜厂、小鸡孵化场,这些曾经让孔河村在周边小有名气的“产业”,如今只存在于老人的记忆中。
而他的曾祖父孔庆忠和叔曾祖父孔庆孝,这对拥有几百亩土地的地主兄弟,也早已化为尘土,只留下一个“地主后代”的标签,贴在他和他的父辈身上。
孔金龙走到村西头的小山坡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已是做午饭的时候。他突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孔河村就像这条河,弯弯曲曲,但总在流淌。”
是啊,一直在流淌。从地主时代到解放,从文革到改革开放,从有电到没电再到有电...村庄和村民,就像河床里的石头,被历史的河水冲刷、打磨,改变了形状,却依然在原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女儿小雅发来的微信:“爸爸,你到那个小村子了吗?有没有拍照?妈妈说那里特别特别穷。”
孔金龙没有回复。他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站在山坡上,望着下方的孔河村。烟雾缭绕中,他似乎看见时光倒流,看见那些从未谋面却决定了他命运的人们,在历史的河流中沉沉浮浮。
二、孔家兄弟
1946年秋,孔河村的庄稼长得格外好。金黄的谷穗沉甸甸地垂下头,高粱红得像火,棉花地里一片雪白。这是战乱年代难得的丰年。
孔家大院里,孔庆忠和孔庆孝两兄弟正在堂屋商议收租事宜。堂屋正墙上挂着“仁义传家”的匾额,是乾隆年间一位知县所题,显示着孔家在当地的地位和渊源。
孔庆忠四十五岁,是兄长,性格沉稳,留着八字胡,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水烟袋。孔庆孝四十二岁,性子急些,正在翻看账本。
“大哥,今年收成好,租子是不是可以少收一点?”孔庆孝抬起头,“听说北边已经土改了,咱们这边虽然还没动静,但...”
孔庆忠吐出一口烟:“减租?佃户们会以为咱们怕了。该收多少收多少,这是规矩。”
“可是...”
“没有可是。”孔庆忠放下水烟袋,“孔家在这村里两百年,靠的就是规矩。庆孝,你记住了,对佃户不能太善,也不能太恶。太善他们会得寸进尺,太恶会激起民愤。咱们要的是细水长流。”
孔庆孝叹了口气,不再争辩。他知道大哥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是管家郭文礼的声音:“老爷,赵老栓来了,说他娘病了,想预支点工钱。”
孔庆忠皱眉:“又是赵老栓,上个月不是刚预支过?”
“他说这次是真的,老太太咳血了。”
孔庆忠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赵老栓是孔家的长工,五十多岁,老实巴交,干活勤快。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堂屋,扑通跪下:“老爷,求您行行好,我娘真的不行了...”
“起来说话。”孔庆忠示意郭文礼扶他起来,“要多少?”
“三...三块大洋。”赵老栓低着头,不敢看孔庆忠的眼睛。
孔庆忠从抽屉里拿出五块大洋:“拿去吧,请个好大夫。不过说好了,这钱从你今年的工钱里扣。”
赵老栓连连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我一定好好干活!”
赵老栓退下后,孔庆孝说:“大哥,你对下人太宽厚了。这样下去,人人都来借钱怎么办?”
“赵老栓在咱们家干了二十年,他娘当年也伺候过咱娘。”孔庆忠平静地说,“做人要讲情分。再说了,五块大洋对咱们不算什么,对他却是救命的钱。用这点钱买他的忠心,值得。”
郭文礼在旁边附和:“老爷说的是,赵老栓肯定感恩戴德。”
郭文礼三十出头,是郭家的子弟,读过几年私塾,脑子灵活,被孔庆忠看中当了管家。村里人背地里叫他“狗腿子”,但当面都得恭敬地喊一声“郭管家”。
下午,孔庆忠去地里巡视。几百亩土地一眼望不到边,佃户们正在收割庄稼。看见老爷来了,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打招呼。
孔庆忠点点头,走到一块谷子地前,抓起一把谷穗掂了掂,又搓出几粒谷子放进嘴里咬开:“嗯,成色不错。老陈,这块地你种得好。”
佃户老陈受宠若惊:“都是老爷的地肥。”
“地肥也得人勤。”孔庆忠说,“今年你家租子减一成。”
老陈愣住了,随即激动得又要跪下,被孔庆忠拦住:“好好干,明年要是还这么好,再减一成。”
消息很快传开,佃户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孔老爷是好人,有人说是收买人心,有人说他怕共产党来了被清算,提前做好人。
其实孔庆忠心里确实有担忧。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妙,共产党领导的土改运动声势浩大,不少地主被批斗,土地被分给贫农。他虽然对佃户不算苛刻,但毕竟是地主,拥有村里大部分土地,真要是共产党来了,后果难料。
晚上,孔庆忠把弟弟叫到书房,关上门。
“庆孝,我想把一部分地卖了。”孔庆忠低声说。
“卖地?为什么?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孔庆孝惊讶。
“基业也得有人守着。”孔庆忠神情严肃,“共产党快打过来了,一旦土改,这些地一分钱都拿不到。不如现在卖掉一部分,换成金条大洋,以备不时之需。”
孔庆孝沉默良久:“大哥,你觉得会那么糟吗?咱们家对佃户不差,村里人也敬重咱们...”
“敬重?”孔庆忠苦笑,“那是因为咱们手里有地。一旦地没了,谁还会敬重?庆孝,你不懂人心。”
最终,孔庆孝被说服了。兄弟俩秘密联系了县城的商人,打算卖掉一百亩好地。然而消息还是走漏了,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孔家要跑路了!”
“听说他们要把地卖了,换金条去上海!”
“那咱们怎么办?新地主会不会涨租子?”
恐慌在佃户中蔓延。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回到了孔河村。他叫郭明远,郭家的后生,几年前偷偷跑去参加了八路军,如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枪回来了。
郭明远的归来在村里引起轰动。年轻人围着他问东问西,听他讲八路军打鬼子的故事,讲解放区的土改,讲穷人翻身做主人。
郭明远特别去拜访了赵老栓,看到他卧病在床的老娘和家徒四壁的房子,气得直拍桌子:“这就是地主说的‘仁义传家’?赵叔给他们干了一辈子,老娘病了还得跪着借钱!”
赵老栓慌忙说:“明远,小声点...孔老爷其实对我还行...”
“还行?你借五块大洋,得给他白干半年!这是剥削!”郭明远声音更大了。
郭明远开始在村里宣传革命道理,组织贫农会。起初响应的人不多,毕竟孔家在村里经营两百年,威望仍在。但随着郭明远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某县地主被批斗,某镇土地被平分——人心开始浮动。
孔庆忠感到了威胁。他把郭文礼叫来:“郭管家,你那侄子郭明远,得管管。”
郭文礼一脸为难:“老爷,那小子翅膀硬了,我说不动他...”
“说不动就想办法。”孔庆忠眼神冷下来,“不能让他坏了村里的规矩。”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郭明远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闷棍,伤势不轻。村里人都猜是孔家指使人干的,但没人敢说。
郭明远躺在床上养伤,对来看望他的乡亲们说:“等着吧,解放军快来了。等咱们的队伍一到,孔家兄弟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1948年春,解放军真的来了。孔河村解放了。
村里召开了斗争大会,郭明远是积极分子。赵老栓被选为贫农会主席,虽然他一再推辞,但郭明远说:“赵叔,你是村里最苦的佃户,你最该站出来!”
斗争大会在孔家祠堂前召开。孔庆忠和孔庆孝被押上台,脖子上挂着“恶霸地主”的牌子。郭明远带头喊口号:“打倒地主恶霸!土地归还农民!”
台下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多年的积怨在那一刻爆发了。佃户们轮流上台,控诉孔家的剥削。有人说租子太重,有人说借了高利贷还不起,有人说被孔家霸占过土地...
孔庆忠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孔庆孝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轮到赵老栓上台时,他犹豫了很久。郭明远推他:“赵叔,说啊!把你受的苦都说出来!”
赵老栓看着台下乡亲们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台上曾经高高在上的孔老爷,终于开口了:“我...我给孔家干了二十年长工,娘病了,跪着借五块大洋,得白干半年还...我...”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起来。这个朴实的农民,一辈子逆来顺受,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表达委屈,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但他的眼泪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台下群情激愤,“打倒孔家地主”的口号声响彻云霄。
大会最后宣布:没收孔家全部土地和财产,分给贫苦农民。孔庆忠、孔庆孝交由人民政府审判。
审判在县城进行。由于孔庆忠是“恶霸地主”,且有指使打伤革命积极分子郭明远的嫌疑,被判处死刑。孔庆孝没有命案,被判二十年劳动改造。
枪毙孔庆忠那天,孔河村很多人去看了。赵老栓没去,他坐在自家新分到的三亩地里,抓起一把泥土,久久不语。
孔家大院被充公,后来成了村公所。郭明远当了村支书,赵老栓还是贫农会主席,但没多久就辞职了,说自己不是当干部的料。
郭文礼作为地主的“狗腿子”,也被抓起来审判。由于他罪行较轻,且不是主犯,判了二十年,和孔庆孝一起被押往劳改农场。
孔河村开始了新的时代。土地被重新分配,赵、丁、孟、李、董、张,这些姓氏的贫苦农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土地。孔家只剩下孔庆忠的儿子孔传山,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因为年纪小且未参与管理家业,被定为“地主子女”,戴着这顶帽子开始了艰难的人生。
三、黑暗与光明
1978年冬,孔河村迎来了两个特殊的归来者。
一个是郭文礼,劳改二十年后释放回村。他五十三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岁,背驼了,头发全白,眼睛浑浊,走路一瘸一拐——据说是劳改时摔坏了腿,没得到及时治疗。
另一个是孔庆孝,同样劳改二十年,但他的健康状况更差,回村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葬礼很简单,只有他儿子孔传义和几个亲戚参加。曾经显赫的孔家,如今只剩几户旁支,且都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被人提起“地主”身份。
郭文礼回到郭家老宅,发现房子已经被堂弟一家住了。堂弟不太情愿地腾出一间偏房给他,脸色不好看:“文礼哥,不是我不念亲情,但你这样的身份...住在一起,对孩子影响不好。”
“我明白,我明白。”郭文礼连连点头,卑微得像条老狗。
村里人对郭文礼的态度复杂。老一辈记得他当年作为孔家管家的威风,背地里骂他“狗腿子”;年轻人则好奇地打量这个劳改释放犯,像看动物园的动物。只有赵老栓,如今已是赵大爷,偶尔会端碗饭过来,默默放在郭文礼门口。
“赵哥,谢谢...”郭文礼接过饭碗,眼睛湿润。
赵老栓摆摆手,不说话,转身离开。他始终记得,当年娘病重时,是孔庆忠给了五块大洋。虽然这钱后来用半年的工钱抵了,但在那个走投无路的时刻,那五块大洋确实救了娘的命。而郭文礼,不过是执行者。
日子艰难地过着。孔河村在人民公社时期建起了汽水厂、油作坊和小鸡孵化场,是周边几个村里比较“先进”的。村民们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去这些社办企业打零工,挣点工分补贴家用。
孔传山的儿子孔令伟,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他出生于1960年,从小就戴着“地主孙子”的帽子,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喊他“小地主崽子”。孔令伟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只是拼命学习,希望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1977年恢复高考,孔令伟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成为孔河村第一个大学生。这在那时是件大事,但孔家没敢声张,悄悄地送他去了学校。
孔令伟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县中学当老师。他工作努力,教学认真,很快成为骨干教师。1982年,经人介绍,他与县城一位小学教师结婚,第二年生下儿子孔金龙。
孔金龙从小在县城长大,对孔河村的了解仅限于春节时随父母回村祭祖。在他的记忆中,爷爷孔传山总是沉默寡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爸爸孔令伟回村后也很少出门,只有除夕夜才带着他去给几位长辈拜年,匆匆去,匆匆回。
1985年,孔金龙七岁。那年春节,他第一次听爷爷讲起家族往事。
“咱们孔家,曾经是这村里最大的户。”孔传山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缓缓说道,“你太爷爷和他兄弟,有几百亩地,整个村一半人都种他家的地。”
“那咱们现在为什么...”孔金龙想问为什么现在这么穷,但被父亲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孔传山苦笑:“现在?现在咱们是地主后代,是黑五类。金龙,你要记住,在外面不要提孔家的事,好好读书,将来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孔金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太明白“地主”是什么意思,但从大人的神色中,知道这不是个好词。
1986年夏天,八岁的孔金龙放暑假,被送到孔河村爷爷家住一段时间。那是他第一次在村里长住,也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村庄。
孔河村有三道街:前街、中街、后街。前街最热闹,梯形河流环绕,女人在河边洗衣服,孩子在河里嬉戏。中街有汽水厂,每天下午飘出甜丝丝的味道。后街有油作坊和小鸡孵化场,空气中混合着豆油香和鸡粪味。
孔金龙很快和村里的孩子玩在一起。他们去河里摸鱼,去汽水厂捡废瓶子换糖吃,去孵化场看刚出壳的小鸡,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但孩子们之间也有隔阂。有一次,孔金龙和几个孩子玩捉迷藏,躲到了郭家林坟场。一个叫郭小军的孩子看见了,大声说:“你不能躲这里!你姓孔,这是郭家的坟地!”
“为什么姓孔就不能躲这里?”孔金龙不解。
“因为你家是地主,剥削我们郭家!”郭小军理直气壮。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对,地主坏!”“我爷爷说,你家以前有很多地,不给我们种就要饿死!”
孔金龙又委屈又生气:“那是以前的事,我又不是地主!”
“你是地主的孙子!”孩子们异口同声。
孔金龙哭着跑回家。爷爷听了,只是叹口气:“他们说得对,咱们家欠村里的。”
那天晚上,孔金龙第一次认真思考“地主”这个词的含义。他问爷爷:“太爷爷真的剥削过人吗?”
孔传山沉默很久,说:“你太爷爷有几百亩地,村里很多人租他的地种,收租子。有人说他剥削,有人说他仁义。金龙,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太爷爷为什么被枪毙?”
孔传山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孙子的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1988年,孔金龙十岁。那年秋天,孔河村发生了一件大事——变压器被偷了。
变压器是1985年装的,结束了村里点煤油灯的历史。虽然每家每户只能亮一个灯泡,但那是现代文明的象征。孩子们可以在电灯下写作业,妇女们晚上能做些针线活,老人们则聚在有电视的人家看《新闻联播》。
变压器安装在村东头的电线杆上,用铁栅栏围着。然而一夜之间,变压器不翼而飞,只剩下被剪断的电线和撬开的铁栅栏。
全村震惊了。没有电,意味着回到黑暗时代。村委会组织人四处寻找,报警,但都没结果。后来有传言,是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偷去卖了废铁,但没证据。
没有电的日子持续了近两年。煤油灯重新成为主角,夜晚的孔河村又回到一片昏黄中。孔金龙记得,那时他晚上做作业,眼睛离煤油灯很近,做完作业两个鼻孔都被熏黑了。
1989年底,村里终于凑钱买了新变压器。通电那天,全村像过节一样。孩子们欢呼雀跃,老人们感叹“又能看见亮光了”。孔金龙站在人群中,看着重新亮起的灯泡,突然有种感动——光明来之不易,黑暗却可能随时降临。
1990年,孔传山病重。孔令伟带着孔金龙回村照顾。那是孔金龙最后一次长时间住在孔河村。
病榻上的孔传山更加沉默,常常望着天花板发呆。有一天,他突然对孙子说:“金龙,你知道咱们孔家为什么叫‘孔’吗?”
孔金龙摇头。
“咱们祖上,据说是孔子的后代,明朝时从山东迁到这里,已经两百年了。”孔传山的声音很轻,“‘仁义传家’那块匾,是乾隆年间一个知县题的,说咱们家乐善好施。可是后来...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了?”
“你太爷爷那辈,太看重土地和家业,忘了‘仁义’两个字。”孔传山闭上眼睛,“所以才有后来的事。金龙,你要记住,钱财土地都是身外之物,做人最重要。”
几天后,孔传山去世了。葬礼简单而冷清,来吊唁的人不多。孔金龙跪在灵前,看着爷爷的遗像,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想离开这个村庄——这里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记忆,像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一代又一代孔家人。
1992年,孔令伟决定举家迁往深圳。那时深圳刚成为经济特区,机会多。孔令伟辞去教师工作,带着妻子和十四岁的孔金龙南下。
离开那天,孔金龙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头望着孔河村。晨雾中的村庄安静祥和,梯形河流静静流淌,汽水厂的烟囱冒着白烟。他不知道这一走,何时才会回来。
“走吧。”父亲拍拍他的肩。
孔金龙转身,跟着父母上了去县城的长途汽车。车轮滚动,孔河村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四、商海浮沉
深圳,1992年的深圳,是一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城市。高楼拔地而起,工地遍地开花,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怀揣梦想涌向这里,希望在这片热土上改变命运。
孔令伟最初在亲戚开的小工厂里当会计,妻子在一家制衣厂做工,一家三口住在罗湖区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条件艰苦,但孔令伟很满足——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地主后代”,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靠自己的努力生活。
孔金龙转入当地中学就读。从北方小县城到南方大都市,他经历了最初的文化冲击——同学们说着他听不懂的粤语,穿着时髦的衣服,谈论着他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物。但孔金龙很快适应了,他学习成绩优异,尤其数学和英语突出,成为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1995年,孔金龙考入深圳大学经济系。大学期间,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市场经济理论,参加各种社会实践,逐渐萌生了创业的念头。大二那年,他在华强北电子市场做兼职,敏锐地察觉到电子元器件贸易的商机。
1999年大学毕业,孔金龙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进入国企或外企,而是向父亲借了五万元,在华强北租了个两平米的柜台,开始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父亲孔令伟起初不同意,觉得风险太大,但孔金龙坚持:“爸,我想试试。失败了,大不了重新找工作。”
事实证明,孔金龙有商业天赋。他诚信经营,价格公道,又善于抓住市场机会,生意很快走上正轨。2001年,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金龙电子”;2003年,公司年营业额突破千万;2007年,金龙集团成立,业务拓展到房地产和金融投资。
孔金龙在商海中如鱼得水,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个角落属于那个北方的小村庄。每次开车经过深圳的河流,他会想起孔河村的梯形河流;每次喝汽水,会想起村里汽水厂的味道。那些记忆像老照片,虽然泛黄,但清晰。
2010年,父亲孔令伟确诊肺癌晚期。孔金龙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陪父亲走完最后一段路。病床上,孔令伟对儿子说:“金龙,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爷爷坟前堂堂正正地说,咱们孔家又站起来了。”
“爸,你一直很优秀,你是最好的老师...”
孔令伟摇头:“不够。你爷爷临走前说,希望孔家的后人能洗刷耻辱,重新做人。我现在明白了,不是洗刷,是超越。金龙,你要超越历史,做个有担当的人。”
父亲的话深深触动了孔金龙。葬礼后,他第一次认真思考回孔河村的可能性。然而公司事务繁忙,这个念头一直被搁置。
直到2023年,孔金龙四十三岁,公司已经发展成为拥有数千员工、业务遍及全国的大型企业集团。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该回去了。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入孔河村,亿万富翁孔金龙回到阔别二十年的故乡。
五、故土新生
孔金龙在村里走了一圈后,来到村委会。村支书郭建军——郭明远的孙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孔总,欢迎欢迎!”郭建军热情地上前握手。他四十出头,精明干练,是村里少有的留在家乡发展的年轻人。
“郭书记,叫我金龙就行。”孔金龙微笑。
“那怎么行,您是咱们村走出去的大企业家!”郭建军将孔金龙请进办公室,泡上茶,“听说您回来了,镇长本来要亲自过来,但临时有个会...”
“没关系,我就是回来看看。”孔金龙环顾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奖状,“村里现在怎么样?”
“唉,不瞒您说,不太好。”郭建军叹气,“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土地大多撂荒,那些村办企业早就倒闭了。现在村里主要收入就是外出打工的寄钱回来。”
孔金龙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中国无数村庄都面临同样的问题。
“孔总这次回来,是打算...”郭建军试探地问。
“我想为村里做点事。”孔金龙直截了当,“不过具体做什么,还得听听乡亲们的意见。”
郭建军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咱们开个村民大会,您跟大家见见面,听听大家的想法?”
“好。”
当晚,孔金龙住在县城的宾馆。他站在窗前,望着县城的夜景,思绪万千。手机响了,是女儿小雅发来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女儿青春洋溢的脸:“爸爸,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那个村子好破啊!你真要在那里投资?”
“还没决定投资什么,先看看。”
“妈妈说你疯了,那种地方投钱就是打水漂。”小雅嘟着嘴,“还不如在深圳多买几套房。”
孔金龙笑了:“小雅,有些事不能光看经济效益。那是爸爸的根。”
“根?”小雅不解,“咱们家不是一直在深圳吗?”
“咱们家的根在孔河村,已经两百年了。”孔金龙轻声说,“等你再大点,爸爸带你去看看,给你讲讲咱们家的故事。”
挂了电话,孔金龙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一份计划书。他有个初步想法,但需要进一步完善。
第二天上午,孔河村祠堂前人声鼎沸。几乎全村人都来了,老人们坐在前排的凳子上,年轻人站在后面,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从村里走出去的亿万富翁长什么样。
孔金龙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了郭建国,看到了赵爷爷,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张吗?有点。但他经历过太多大场面,很快就平静下来。
郭建军简单介绍后,把话筒递给孔金龙。
孔金龙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乡亲们,我是孔金龙,孔传山的孙子,孔令伟的儿子。我生在县城,但根在孔河村。今天回来,就是想看看能为村里做点什么。”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有个初步想法,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孔金龙继续说,“我想在村里建一个现代农业产业园,搞有机种植和特色养殖;修复孔家老宅,改造成村史馆和民俗客栈;清理梯形河流,打造滨水景观;还要建一个文化活动中心,让老人孩子有个去处。”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这得花多少钱啊?”
“有机种植?咱们种了一辈子地,还用他教?”
“村史馆?有啥好展览的?”
孔金龙耐心听着,等议论声稍小,接着说:“我知道大家有疑问。这个项目我初步计划投资五千万,第一期投入一千万。产业园会采用公司加农户的模式,村民可以土地入股,也可以来上班。村史馆不仅展示孔家的历史,也展示整个孔河村两百年的变迁,包括汽水厂、油作坊、眼镜厂这些老产业。我想让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