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江峰

       古柳给我谈过一次独酌的经验。 

       三十多年前一个秋日，顺德路菜市场一间平房里，几近斑驳的书桌上垒起一叠叠的中外名著。泰戈尔的《吉檀迦利》、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还有颇为流行的朦胧诗集《五人诗选》等，古典现代，中外荟萃。古柳一边看书冥想，一边好奇地打开了老爸存放的那瓶“全兴”酒。琼液醇厚，满室溢香。构思好的一组诗尚未草就，已然一瓶告罄。说是兴犹未尽，实则酒意已醺。这种境地正是灵识灵光跃动迸发的端倪，也许恰在此时，代表青春和艺术的缪斯女神实现了与古柳心神交融、牵手共舞。

      时隔不久，古柳第一本诗集《卵石路》出版发行。一组组具有创新意趣的朦胧诗如卵石击水，给沉寂的诗苑激起一层鲜活的浪花。他的诗多以“长句”抒怀，一咏三叹，轻吟浅唱，颇似“汉赋”，又拟“宋词”，咀嚼久之，回味不已。说起写作感悟，用他自己的话:好比去攀一座山峰，不可过于急切，不要错过沿途风景，揽胜之时悄然扺达，岂不更妙？这本诗集抒写了作者的心路里程，彰显了诗人的探索精神。诗评家孟彦杰之语：古柳是坦荡的，他把心胸豁然打开来，让众人看。少年才俊，风度翩翩，加之钟情艺术，重情尚义，古柳居处一时成为许多文艺爱好者的常聚之地。当时，古柳作邢台市文联《清风》杂志社编辑，我在邢台县群艺馆供职，沾了文艺边，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往往是每月必逢，逢必谈诗，诗酒畅怀，其喜洋洋者矣。 

       有种缘份总让人感怀不已，某些氛围更是使人回味终身。记得连续好几个周末，大家不约而同来到菜市场的储菜的“防空洞”里，花生米、土豆丝、韭菜鸡蛋等三五家常菜，加上几壶下县捎来的“老烧”。适值冬日，习惯被冬储大白菜温情围着的感觉，仿佛一捧火炉在手，正是“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大隧之外，其乐也熠熠呢。古柳往往是“主家”当头，先打一圈，然后细听朋友带来的社区变迁，乡土民俗诸多见闻。浑素搭配，百味酢酒，别是一番情致。1993年，他相继出版了诗集《北方梅雨》《永远的歌声》《践约》等，又一拨浪潮，写枫叶太行，写烟雨江南，写西腊神话故事，深深镌刻了诗人心灵攀岩、垂直升华之旅。说到《践约》，大多以西方神话为题，隐喻生命，韵致错落，玩味久之，方有所悟。我写过许多读后感，有一则刊在当时的《邢台晨报》上，思来浅薄，未及堂奥。值得大书的是古柳发表于《人民日报》“大地”文艺副刊的诗歌《亲近农谚》，既勾勒出老家内丘县柳林镇小杨庄的朴实村风，又讴歌了冀南山乡的农耕文明，后入选冀教版小学五年级语文课本。古柳是位热爱生活的诗人，每一次相聚，绝非只是饮宴，更多的是垂询和采风。他的作品，正是在众多民生材料的基础上，经过艺术加工、凝思与超越而成，因此才备具时代风貌和青年性、旷古性、哲思性与前卫性。 

       沐浴古城灯火，与古柳酒后偕行，谈古论今，说诗析文，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许多假想后来都成了大胆的创意。1994年，市诗人协会创办《新诗大观》，古柳首倡，并亲自撰写“发刊词”，“新诗大观，大观新诗”，填补了地级市没有诗歌刊物的空白。由最初的诗歌报发展到后来的纸刊，现已成为国内发行量最大的民间诗刊。特别是“家乡的诗歌方阵”“网络与诗歌”等栏目，吸引和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本市实力派诗作者。难忘以“诗意的生存”为主题的研讨会，全国各地诗界名人聚首大峡谷，诗酒歌舞，快哉山水。难忘那些节假日，古柳相约诗友们到他供职的有线电视网络公司，义务审阅检索稿件，给各地作者邮寄刊物。逢此之时，古柳必自掏腰包，诗家煮酒，共襄美好，几度陶醉，几多回味。2025年仲夏，《新诗大观》创刊30年纪念活动暨“诗神”杯诗歌大奖赛于“三山溪谷”盛妆启幕，李瑛，尹义坤，马佩荣，英树，王力，郑力及邢台自媒体协会、朗诵家协会等众多名家纷至沓来，登台竞技，把盏唱诗，清凉润心，快哉快哉。更有古柳主持的专题研讨会，既严谨又风趣，蕴诗情与理论，席间发言，妙语连珠。记得古柳对九江市一位诗人的心音：“我们邢台与寻阳楼只隔着一首诗（琵琶行）的距离。”令国内各地参会的诗人们啧啧称奇，亢奋不已。最是诗坛传佳话，洒脱吟哦入山来。

      诗歌是独具性灵、内蕴精灵的文学，游其魂，存其魄，不偏于魂，不偏于魄，抱魂归魄，方成大道。从这一点上说，堪称与酒通神。自从上古时期，有一个叫仪狄的人发明了酒后，就与诗结下了不解之缘。“杜康酿酒刘伶醉”，陶渊明“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乃至“李白斗酒诗百篇”，关于诗酒的故事数不胜数。当然，这些难免挂有时代的烙印。古柳善饮，但却有自己的“约法三章”:不嗜酒，不醉酒，不病酒。自任邢台市文联副主席之后，严于律己，明心净心，对诸君又加上一条：非节假日不饮酒。这与新诗创作的要求一样，“格式自由但有所遵循”。与古柳饮宴，他常选不起眼的小酒馆，更多是“练摊”，且常能欣赏他的即兴朗诵。记得2015年冬天一个傍晚，几个诗友相约豫让桥畔一家路边店，酒至半酣，天空飘起了雪花，古柳提议把酒桌抬到店外，就雪把盏，兴之所至，古柳亮出了他的独家收藏——存有诗歌的“小灵通”，他用右手轻抚前额，挥舞双臂，挨个诵读在坐各位的诗作，其中还有我的一首《夜半梨花》，其声清越，情致并茂，伴之以初雪飞舞，感动在场了每一个人。身为文苑名家，还总记得和推介别人的作品，这就是古柳。后来再讲起这段佳话，他告诉我说，“7·19”洪灾中大水漂车，惜哉，小灵通与许多诗文俱往矣！

      文笔至此，又念及二十年前当代著名作家、燕赵都市报总编刘江滨先生的评论《诗苑一株柳》，语默动静、皆为大爱，顿足翘首、静虑春光，去来无迹、海会遥闻，华彩斑斓、趣味昂扬。更联想及春华秋实，硕果累累，又频添若干情怀，信马由缰。古柳诗词创作屡获“河北文艺贡献奖”、金钟奖、“五个一”工程奖、群星奖等卓越奖项，桂冠馨溢，实非虚誉。 

       穿过梧桐街，去大唐西市吃羊肉泡馍。几壶老酒下肚，泡馍滋味了了，酒已令人神采奕奕。举觞之余，更听古柳打油啸吟:“握住秋风手，轻松腰一扭，兄弟莫相忘，改天品妙酒。”与酒掰腕，和诗相拥，个中滋味何其醇醇也！   

      每有酒局，吾必踉跄。遗憾没见过古柳醉酒。几度策划，改天巧局醉他一回。我想，古柳醉酒的姿态，与常人应该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