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州八景之(四)
伏波镇乌蛮:一滩,一庙,千年诺
(横州人文地理·横州景典故事)
从横州往东北方向顺郁江而下二十公里,云表镇六贺村河段,两边高山突然兀立,河道变窄,顿时,水流湍急,白浪滔天,礁石如笋,暗礁密布,绵延数十里。数里之外,就听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水和石的撞击声,形成了一个人见人怕、鸟见鸟惊的鬼门关。
这就是乌蛮滩。
据说这个滩是古代郁江航运的丧门滩,不知有多少船只碎沉江底,也不知有多少人家命丧恶滩。为了能顺利把船通过这鬼门关,凡是上下滩的船,到此滩头必须虔诚敬酒、烧香、杀大公鸡,祭拜河神。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船祭”的民俗。
时空的洪流,在此处撞上一块巨礁,骤然转向。
公元74年,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奉皇命南征,楼船大军溯郁江而上,行至乌蛮滩,却被这“鬼门关”死死扼住咽喉。滩声如雷,战旗低垂。更有顽匪依滩险之难,常出入抢劫过往船只,谋财害命。天灾人祸的叠加,让苦命的船民雪上加霜。皇命是火,军情是薪,但眼前百姓世代沉浮的苦泪,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牢牢套住他植根于内心深处的爱民之心。
马援登山眺望,但见礁石如旧朝朽吏的獠牙,啃噬着治下子民的生路;匪盗藉天险为巢,吸吮着过往行旅的血髓。望着这一切,他心潮起伏。他手握的剑,本应为帝国开疆,此刻却感到另一种更沉钝的刺痛——若身后之路尽是疮痍,纵然拓土万里,又何异于医者屠城?
于是,一道或许是刻意模糊了“王命”与“天道”的军令,轰然落下:“凿滩!”
顿时,南征的兵锋,在此化为了治世的斧凿。持戈的军士转身抡起铁锤,向着比敌人更顽固的礁石开战。一堵堵巨石、一块块暗礁,在号子声中化为乌有,沉匿江底。侦查的斥候变为清剿的锐卒,涤荡沿岸匪窝。马援要打通的不只是航路,更是朝廷与边陲之间那条早已淤塞的“仁政”之河。
当最后一块阻道的巨石在烈火与号子声中崩裂,乌蛮滩的吼声里,第一次混入了平安的船歌。将军未动干戈,却已赢得了比战场更彻底的征服——人心的归附。
从此以后,郁江航道上险滩恶水不再,劫匪强盗消弥。取而代之的是繁华的船运和幸福安康的民众。百姓们聚在一起,说:“这位将军,分的是皇上的忧,解的却是我们的难。”便自发在滩头最险处,一砖一瓦,为他立起了一座祠庙。因其“伏波”之号,故名“伏波庙”。
从此,庙中供奉的,便不再是那位遥不可及的汉朝将军,而是这片山水亲自认证的、一位解苦救难的神祇。一切灵异的传说,皆由此生根。
“船祭”一如既往地沿习,敬奉将军的仪式也油然而生。如今但凡船过乌蛮滩,每位船主都由衷地、虔诚地宰鸡杀鸭,备好茶好酒,烧香孝敬河神及庙之主——马援伏波将军。故此,每年农历四月十四,广西境内的民众及粤港澳的船民,都不约而同地到乌蛮滩伏波庙赶庙会,祭拜、纪念马援将军。
庙因人而建,人因庙而显名。人庙的结合,造就了航运的独特信仰,船民将马援将军疏浚航道的历史,转化为“伏波镇浪”的神话。“船祭、神话、庙会”,又共同支撑构成了“精神导航系统”,将自然险滩转化为文化地标。
如今,伏波庙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被列入广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马援将军治滩的功绩,何止是治滩之险、荡匪之顽?更是福泽千世万代、绵远不绝的庇佑。这绵远的福泽,看不见摸不着,却分明流淌在每一次具体的航行里。如今,它藏在每一位船主过滩前,那割鸡沥血、举香过顶的沉默仪式之中。锋刃划过,鲜血滴落,那一刻,他们祭拜的早已不是一段遥不可及的历史,而是自己与身后家庭,即将再次平安渡过的、确凿的现实。马援将军的功业,就这样被一代代船民用最朴素的方式——安全的航行——反复确认、反复兑现。
历史在此地不再只是过去。它化为了滩头不散的香火,化为了过往船只一道道平安划痕,成为一种持续生效的、关于平安的古老承担诺。 雕像肃穆,庙宇屹立,禅钟长鸣,人心所向,这便是“伏波”二字,在历史长河中最深沉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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