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车美人
文/陈传友
1994年,我家成了村里第一个开回“车”的人家。虽说那只是一辆手扶拖拉机,可当时在乡村激起的轰动,绝不亚于如今工薪族开回一辆崭新宝马!
记得那日,我约了伙伴们早早守候在村外岔路口。当哥哥驾着那喷吐黑烟、“突突”怒吼的铁家伙驶入眼帘,我们欢呼着冲了上去。他端坐其上,俨然将军立于敞篷战车检阅三军,威风凛凛。拖拉机经过我身边时,我呼喊着随车奔跑,其他伙伴也争先恐后地追了上来。我跑了一阵,瞅准时机攀了上去,其他孩子也纷纷效仿。挤不上车的只能干着急,跟在后面狂奔。喧腾之声惊动了全村老少,纷纷聚拢在路边争睹这新鲜光景。事后,车上的伙伴们逢人便炫耀:“我可是坐过拖拉机的!”那份得意,几乎要涨破小小胸膛。
这铁牛驮来的不只是轰鸣,更是生活的转机。乡亲们种下的甘蔗,从前靠人肩挑背扛运往集市,一次仅一两捆;如今这“铁牛”一车便能载完,车上还能捎带两人,在乡间土路上跑得风快。有了这车,我家在村里的人缘也格外好起来——乡邻们出远门,搭个顺风车方便多了。更令人欣喜的是,给哥哥提亲说媒的踏破门槛。
那时我十四五岁,正是半大小子,心里对驾驶座也痒得慌,缠着哥哥要学开拖拉机。哥哥起初嫌我年纪小,终究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驾驶这铁家伙看似简单,却需臂力支撑;初学时,剧烈的震动使我的手臂酸麻难耐,仿佛骨头缝里都钻进了电流。不多时我便掌握了要领,但哥哥始终不放心我独自上路,最多只许我在家门前的打谷场兜圈。
一日趁哥哥外出,我独自操练,邻家小妹在一旁观看。她忽然问道:“你敢开到大路上去么?”“有什么不敢!你敢坐,我就敢开。”我话音未落,她竟“嗖”地一下轻盈跃上,紧紧挨着我坐稳。我心一横,拖拉机便朝着大路突突而去。那时的乡道空旷如野,我的“坐骑”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小妹嘴上说不怕,一只手却死死攥住我的衣襟,两颊绯红似要滴出血来。
我将拖拉机停靠在小溪尽头,前面已无路可走。初春溪水泠泠,杨柳垂岸轻拂,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灼灼耀眼,泼洒出汹涌的金色。小妹身上那件鲜红的紧身夹袄,在天地间泼开的巨大金黄里,红得仿佛一颗突然搏动的心。就在那个瞬间,我蓦然惊觉:原来小妹竟如此动人,那腰身曲线,竟这般耐看……
多年后,当我在都市炫目的车展上,目睹每辆豪车旁搔首弄姿的美女,邻家小妹的身影总会悄然浮现于记忆的溪流边。那时简陋的铁牛,那位面颊绯红、红衣灼灼的乡野少女,不正是“香车美人”最质朴、最本真的原初版本么?
那些被时光染得泛黄的画面里,没有霓虹灯影,没有香水浮华,却有最纯粹的春色,最澄澈的悸动。原来所谓香车美人,并非城市的专属童话——它早已在乡野的春光与少年心头,深深扎根。
作者简介:陈传友,云南人,热爱文学。闲暇之余,喜欢写诗为文。流水依依,那个曾经跪着写诗,坐着为文的小顽童,如今已近不惑之年。一路走来,风尘仆仆,曾发表过论文数篇,多篇信息通讯被相关部门刊用,其部分散文、现代诗等作品曾见诸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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