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墙

▓ 张长宁

2014年秋，全国报业的日子愈发局促。互联网的潮水汹涌漫来，纸媒的生存地盘一天天缩紧——广告商把预算尽数挪去了手机端，读者手里的报纸越翻越薄，各地报社裁员减版的消息接连传来，停刊的报纸屡见新闻客户端推送。

省传媒集团的会议室里，每月一次的经营分析会，总要对连续亏损九个月的旗下月刊《经济瞭望》议上一番：如何使之起死回生？棘手的是，这本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性质的刊物，尚有在编正式员工48人，其中13人已到龄退休，还不包括即将年满六十的刊物一把手——作为人才引进的原省经济研究中心顶梁柱裴竹码。好在此时，裴主编以健康为由提交了下野报告，集团顺势批准他退居二线，这才给了齐德安临危受命、走马接任的机会。

齐德安由此从集团旗舰大报专刊部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任上，调任《经济瞭望》社长兼主编，一肩挑起两个要职。这一任命在集团内部引来了不少私下议论。齐德安是做软文广告起家，后来转向专为名企打造政绩宣传类新闻头条，业绩斐然。他在专刊部待了八年，每年年底，他牵头的“政绩广告”业务总能让专刊部的经营收入突飞猛进，虽也留下不少诟病，但实打实的业绩让他成为了集团分管领导徐康的得力干将。如今让他掌舵一份专业性极强的财经杂志，多数人心里都犯着嘀咕。有专刊部的老同事私下闲谈：齐主任一走，虽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但专刊部的客户资源也被他一并带走，便是肥水流入外人田，后继之人该如何继承家业、发扬光大？

调令下达的前一日，齐德安被徐康叫到办公室。徐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语气直截了当：“《经济瞭望》现已连续九个月亏损，四季度看样子也难有起色。快到龄退休的裴主编主动提出让贤，集团已批准。这杂志曾是全省财经刊物的权威，如今被互联网冲击得‘凤凰落架不如鸡’。这支队伍太需要一场胜仗重振士气，破釜沉舟搏一把。为此，组织上决定让你挑起这副重担，说说你的想法？”

齐德安霍地从座位上站起，腰杆挺得笔直：“感谢领导信任！”随即弯腰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专刊部谁来接任？”

徐康沉默几秒，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缭绕中补充道：“专刊部由你暂时代管，等你尽快培养出合适接班人。今年的业绩只能上不能垮！只要你能让《经济瞭望》尽快扭转局面，集团不会亏待你。但记住，别搞出太大乱子，面上得好看。”

宣布任命的那天下午，徐康亲自到场。《经济瞭望》几十名员工挤在不大的会议室里，空气里满是拘谨与好奇。徐康走上台，捏着调令读完，简单提了句集团对杂志改革创新的期望，便看了眼手表，说集团党委会还得赶去参加，匆匆离去。会议室里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了齐德安身上。

齐德安站到徐康原先的位置，中等身材，穿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一切以经济为中心。”这话让底下的人顿时绷紧了神经。“从今天起，行政管理部门后续再改，编辑部、采访部、专版部、广告部、发行部、出版部的正副主任，一律就地免职。”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下意识抬头，有人互相递着眼色。齐德安没有停顿，接着说：“接下来四季度这三个月，刚免职的同志暂代原部门管理工作。考核标准就一个——广告、发行量同比翻番。这是下年度干部任免的基本依据。”

散会后，各部门的“代理负责人”不敢耽搁。不想丢职位的，回办公室就召集部门会议；有的干脆把核心骨干拉到下班路上的饭店包间，关起门来分解任务。酒桌上，杯盏碰撞间，翻番的指标被拆成一个个具体数字，层层下压，最终落到了每个部属头上。

采访部里，按规定该暂代管理职责的老记者周明，却没有这么做。他四十出头，头发已有些花白，手里常年攥着个旧采访本。临下班前，他敲开齐德安办公室的门，递过去一张纸。

“齐社长，我申请不再代理采访部管理工作，下年度也不参加主任竞选。”周明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犹豫。

齐德安愣了一下，拿起纸看了看，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人。他知道周明是名校经济类专业毕业的资深记者，跑产业经济线多年，洞察力敏锐，专业性强，见解独到。之前周明曾与孙凯竞争过采访部主任，最后以微弱优势胜出，一直主持部门日常工作；而孙凯为人圆通，勇于挑战，上次无记名投票少了一票屈居副职，心里始终不服气。

“理由？”齐德安问。

“我还是适合做一线采访记者。”周明说，“采访部的管理工作，我推荐孙凯。他人缘活络，不服输，能扛得起‘双翻番’的压力。我继续跑我的产业线，相关企业的广告、发行任务，我个人能保证做到翻番。”

齐德安没多问，点了点头收下申请。周明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有回头。当晚，周明来到老主编裴竹码家里。裴竹码身着素色唐装，眉眼深邃，指尖轻叩茶桌听着汇报。周明将集团的人事任免决定、新领导到任后的“刺激经济”计划以及自己的打算，一一如实细说。裴竹码从头至尾只重复三个字“你喝茶”，偶尔抬眼扫过周明，目光沉静如潭。待周明告辞时，他抬手在其肩头轻敲三下，指尖力道不重，却似藏着深意。

另一边，孙凯接到齐德安的手机通知时，正在和广告部的老弟兄们吃晚饭。挂了电话，他当即举起酒杯，脸上堆起熟练的笑容：“以后采访部的工作由我主持，从此咱两个部门横向联合，相互帮衬，还请各位多多配合。”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召开了部门会议，把所有记者的采访路线重新调整——冷门的产业经济、区域经济线全被合并，资源重点倾向有广告潜力的上市公司、金融机构和大型民企。“谁能拉来广告、增加发行量，绩效翻倍，年底评优优先考虑。”孙凯拍着桌子宣布，“完不成任务，别说评优，下个月基本工资都得打折扣，至于当月奖、季度奖、年终奖，‘三奖’将统统让给广告、发行成绩突出的人。”

女记者王丽娜提出异议：“孙主任，我们是新闻单位，总不能只围着广告转吧？之前敲定的几项行业深度调查系列报道，还做不做？”

孙凯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现在什么时候了，杂志社都快撑不下去了，还谈深度报道？能活下去才最重要。”他当场把王丽娜的产业经济线换成了社区新闻，理由是“社区专版及周边商户广告潜力大”。王丽娜气得当场摔了采访本，却也无可奈何。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采访部的记者们每天不是在请客户吃饭，就是在去客户单位的路上，或是帮助广告部的客户写付费软新闻，真正的新闻采访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副业。

《经济瞭望》的“繁荣”背后，是广告商和订阅客户的无奈。省内一家城商行的市场部经理李敏，签完次年广告合同后对下属吐槽：“这家杂志社急着要业绩，硬是把明年的广告提前到今年就签，还说不签就取消明年所有媒体合作资源。我们没办法，只能先应付着。”另一家制造业企业的行政总监张涛，明年只订了他们一个月的杂志，对财务说：“就订一个月，先凑上他们要的翻番数据，隔月绝不续了。这杂志照这么办纯属饮鸩止渴，以后的内容全是广告和软文，谁还看？再订纯粹浪费钱！”

这些声音，齐德安并非不知。他在专刊部多年，早习惯了这种年终“政绩宣传”的各取所需，心里明白只要表面数据漂亮，集团不会深究过程。他每天看着财务报表上不断增长的数字，眼神平静——这繁荣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触即破。

三个月期满，齐德安召集全体员工召开年终总结会。集团下派的财务总监拿着报表上台，公布最终数据：广告收入同比增长102%，发行量同比增长110%，两项指标均超额完成翻番目标。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刻意的掌声，部门代理负责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互相递着眼色道贺。

集团很快下文，恢复了杂志社所有部门正副主任的原职。年终奖发下来，每个人银行卡里都多了一笔可观的收入，整个《经济瞭望》的员工们沉浸在虚假的喜悦中。齐德安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在冷笑：“这办财经杂志的，不少人自诩懂经济、会算账，实则不过是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聪明人。为了保职位、拿奖金，透支明年广告，掺水发行数据，手段倒是熟稔。别以为我齐德安是靠软文上位的草包，看不懂这背后的猫腻？我在专刊部摸爬滚打八年，什么手段没见过？还真拿我当门外汉糊弄，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单位藏着真人，只是不露相罢了，到时候自见分晓。”

他清楚，这种寅吃卯粮的做法，只会让《经济瞭望》的后续发展陷入更大困境——不如知难而退，免得日后身败名裂。春节前，他把年终奖足额发放，让所有人都满意而归。大年初八，春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齐德安没来上班。办公室接到医院电话，说齐德安突发心脏病，让立刻带支票预交住院费用。

消息传到集团领导班子，徐康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探望。过年期间饭局应酬繁多，齐德安一度腹泻不止并引发心脏房颤，整个人瘦了许多，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显得虚弱不堪。管床医生私下跟徐康沟通时，齐德安侧过脸，与医生目光短暂交汇，医生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徐康小心建议：“患者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已不适宜担任劳心费神的单位法人。”

集团领导开了碰头会，一致认为齐德安在《经济瞭望》的改革成效显著，虽因身体原因不能继续任职，但功不可没。谈及谁来接任《经济瞭望》一把手，徐康陈述了齐德安令人意外的提名和理由：周明业务能力强，深耕财经领域多年功底扎实，个人素养优且守得住职业操守，在社里因德行高尚素有威望，唯有他能让杂志杀出一条血路。徐康还补充道：“况且我也听闻，周明的背后有不小的支撑，能为杂志寻得生路。”

没过多久，集团下文：齐德安因改革创新有特殊贡献，调回集团专刊部任主任，不再担任《经济瞭望》任何职务；任命周明为《经济瞭望》社长兼主编。

齐德安出院那天，天气很好。他穿着显得臃肿的羽绒长袍，缓步走进集团大楼，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从容不迫。身后是渐渐被他抛在脑后的《经济瞭望》，那些被提前透支的广告和发行资源，再这么折腾下去，烂摊子只会越发难收拾。他算得清楚，唯有周明接棒，才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在周明辞去部门主管的三个月里，他依旧每天跑自己的产业经济线，以开阔的视野、细致的采访撰写稿件，文章多次被央媒转载，让一些名企的知名度大增，相关广告、发行量也水涨船高，如期实现了翻番。一次部门聚餐，他偶然听见孙凯对人评论自己，只有两个字：“识相。”周明低头翻开手里的旧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说一句话。

自从孙凯坐稳了采访部主任的位置，便整天忙着策划下一个能拉广告、促发行的专题。他不知道的是，周明在互联网上开设的个人账户《经济观察员》已小有名气。互联网时代的趋势，曾被单位许多人抛在脑后，却被周明牢牢抓住，那些顺应趋势的权威经济分析文章，正在崭露头角。《经济瞭望》也自觉不自觉地沿着周明的脚步，一步步走回正轨。

天无绝人之路！谁曾料想，退休后的裴竹码被省宏观经济研究中心聘为特邀顾问，他第一时间提出让《经济瞭望》作为研究中心的合作期刊，中心全权保证其广告、发行等业务有增无减。这便是齐德安口中那“巨大的支撑”——裴竹码等候了许久，等的正是周明明正言顺接班的这一刻。至于《经济瞭望》是否真的走上了重生之路？截至目前，刊物尚在正常运行。而它将来的前景如何？天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