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杯是诗意的白瓷,素净得能照见自己的影子。起初总有热气袅袅的,像清晨山坳里不肯散去的雾。眼睛钉在屏幕上,看着那些心脏在黑白影像里开合——二尖瓣像羞怯的嘴唇,主动脉瓣如风中翻卷的秋叶。指尖在键盘上起落,敲击声像更漏,丈量着寂静。直到喉咙干成龟裂的田地,才蓦然想起手边的茶。端起来,已是满口凉涩。
这般凉茶,竟也喝惯了。仿佛就该如此,凉意配着冷静的医学图像,恰如其分。
改变的契机记不真切了,或许是某个黄昏,窗外光线斜进来,恰好落在茶杯沿上,亮得像一道启示。忽然想:何不等一等它?也等一等自己?
于是第一次学着喝茶。不是喝,是“品”。
看茶叶在沸水里苏醒,蜷缩的墨绿缓缓舒展,像婴儿松开攥紧的拳头。水渐渐染上颜色,是那种很含蓄的黄绿,让人想起江南初春的溪水。把杯子拢在掌心,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来,一直暖到心里去。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原是冰凉的。
原来茶是有呼吸的。沉在杯底的叶片似在安眠,悬在中途的仿佛沉思,浮在水面的那几片,固执地向着光,叶脉清晰如掌纹。凑近了,先闻到一缕清苦,是植物被熨帖过的气味;静下心来再闻,那苦里竟渗出一丝甜,幽幽的,似有若无,像远处飘来的栀子香。
第一口总是烫的,带着莽撞的天真,一路暖到胃里。第二口温度正好,茶的滋味全然打开——苦是清冽的,涩是温润的,舌底慢慢泛起回甘,像暮色四合时晚钟的余韵。待到第三口、第四口,茶淡了,水却甜了,仿佛茶叶把魂灵化在了水里。
就在这一看一嗅一品间,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从前那所谓的专注,原是绷紧的弦,满是执念——执于诊断的完美,执于数据的精确,执于文字的无可指摘。心被这些“执”塞得满满的,成了一间不透风的仓房。茶却什么也不执,热时给你热烈,温时给你醇和,凉时便静静陪着你凉。它只是专注当下,全然地做一杯茶。
这份体悟竟渡到了工作上,再面对超声屏幕时,开始看见图像之外的东西。那个扩大的左心室,不仅是个病理现象,更是生命在困境里撑开的空间;那束通过狭窄瓣口的血流,不仅是需要测量的速度,更是生命不肯放弃的奔涌。探头是冰冷的镜,照出结构的异常;心却成了温热的镜,照见生命的韧性——那在简单器官与复杂命运之间,永恒的柔软与坚强。
忽然懂得古人说的“禅茶一味”了。禅是见性,是不被表象所惑;茶是引子,引你看见本心。那一杯茶里,有山岚有雨露,有日月精华,更有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该舒展时舒展,该沉淀时沉淀,该放下时便安然放下。
窗外,暮色已酿成淡淡的紫。茶续过几道,淡如白水了,反而喝出澄澈的清甜。杯子放回桌上,余温在指尖停留片刻,散了。光标仍在文档末尾闪烁,等着续写明日的病例。
明日仍有凉了的茶,仍有难解的图,仍有长长的、需要独对的时光。但心知道,茶凉茶暖,都是滋味;心焦心平,皆为过程。
生活本来如此——在拿起与放下之间,见禅,见茶,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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