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二十一
豆妮的人生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豆妮,是同时代而非同龄的人。
豆妮是男性,尽管没有胡须,他的男性特征还是非常明显的。个头大,手指粗,喉结突出,特别是,见了异性,他眼睛发光。
家人给他取了个女性名字,豆妮。豆妮的人生之旅就是从叫豆妮开始的。
无论是诞生于富豪权贵之家,还是呱呱坠地于贫穷拮据之门,其人之初大都是幸福快乐的,被真诚和温暖包裹,被渴望和期盼拥抱,被精心和耐心哺育。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豆妮,幸抑或不幸,出生于寒门之家。但生命的摇蓝是温暖的,充满了爱。贫穷的人同样敬畏生命,豆妮的降临,给父母以希望,他们更有动力辛勤的劳作,用汗水滋润这棵幼苗,他们坚信眼前的幼苗,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葳蕤无限。
豆妮迎着太阳生长,之后有了妹妹,有了弟弟,此时父亲却走了,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豆妮与其他孩子的差异显现出来——智商太低,在农村叫"不够数”、"差心眼",其实就是一个傻子。
豆妮,是一个傻子,这是一个无法掩盖的现实。豆妮他娘,勇敢地面对并接受这一现实。儿不嫌母丑,母更不嫌儿傻。老天欠你的,娘加倍弥补你。豆妮身上的衣服虽有补钉,但干干净净。别人家孩子身上有的,豆妮也必须有。
豆妮,是一个傻子,除此之外,与正常人并无二致。在生产队里,干活卖力,脏活累活争着干,工分高。在工分公布榜上,他从不落后于别人。工分高,分配的粮食就多。豆妮,从不妨碍别人,脸上始终挂着满足的笑容。农闲时节,男男女女们不再辛勤劳作,女的纳鞋底,男的打牌喝酒。豆妮,没有闲下来,总是一早起床,背个大筐,出门拾柴禾,拾满一筐,背着回村,他不认为男爷们拾柴禾丢人,因为他傻。进村后,看见孩子们在玩游戏,他就蹲在一边看,乐呵呵的。男孩子把绳球打远了,说,豆妮,去把球捡回来,豆妮就站起来去捡球,他不认为不应该,因为他傻。村里有一条贯穿南北的土路,南来北往的行人和车辆都走这条路,一些用地排车拉砖瓦的要爬一个坡,很吃力,豆妮见了,就跑过去在后边推,上坡后陌生的车夫要拿块饼感谢他,豆妮不要,远远地跑开,他不要别人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帮助了人家,因为他傻。
豆妮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但有时也有另一种表情一一惊讶、不解、茫然。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村里很热闹,每到晚上,宣传队的激进热血青年们,就在街中心高坡上,用纸卷的喇叭桶,传达“最高指示”,呼喊口号。当运动来临时,基干民兵就会把富荣大娘拉出来游街示众。因为大娘的娘家是地主,她就是地主婆。一位老人,脖子下挂着"不忘阶级仇"的牌子,被人推搡着游街,这时豆妮的表情就是惊讶不解,一脸茫茫然的样子。
在那文化荒芜的年代,除了政治气候忽冷忽热捉摸不透外,人们的心是寂寞的、枯燥的、乏味的,人们看不到喜剧,甚至盼望着悲剧的发生。在生产队仓库前,等待队长派活的社员们无聊的蹲着,抽烟,啦黄呱。突然,一对正在交配的狗出现在社员们的视野里,人们兴奋了,高兴了,开心了,纷纷捡起石块向这对不知羞耻的狗掷去,狗男女惊恐万分,八只腿别扭的碰在一起,仓慌撤退。这时豆妮的表情是惊讶不解茫然的。
就象人们无法理解豆妮一样,豆妮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豆妮和豆妮以外的人,当然不包括他娘、他妹、他弟,这是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是封闭的、隔绝的、不通的。两个世界有各自的语言、逻辑、密码,只有豆妮他娘和家人能在两个世界穿行,对其他人而言,此路不通!
豆妮和豆妮们是这个世界真实的存在,存在即是合理的,存在就有存在的价值。豆妮,没有妨碍过更没有伤害过他人,相对于那些无端发动战争的政客,相对于那些残害忠良的昏君,相对于那些图财害命的罪犯,相对于那些工于心计损人利己的小人,豆妮和豆妮们是有价值的。
谁憨谁傻,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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