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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腊八粥
散文/许刚(山西)

那是一九七零年的腊月初七夜里。土炕烧得温热,我却睡得浅,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地醒着。闭着眼,先听见祖父摸索着下炕的窸窣声,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在结霜的地面上。接着,是父亲压低嗓子说话,带着一种商量的、近乎讨好的口气。然后,便是那一声响——米缸的盖子被轻轻移开的、沉闷而滞涩的摩擦声。这声音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全家人的睡眠。我知道,他们都醒了,和我一样,在浓稠的黑暗里,静静听着,静静等着。
窗外是西北风,呼呼地,像饿瘦了的野兽在墙角刨食。屋里没点灯,可我的眼睛似乎已能看清一切。我看见祖父立在缸边,嶙峋的背影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他弯下腰,伸出那双枯树皮般的手,不是一把抓进去,而是极慢、极轻地探入缸底,仿佛那里面睡着一个易碎的梦。窸窸窣窣的,那是豆子们被惊扰的微语。一把红豆,一把黑豆,又一把白豆,从他的指缝间漏下,落在粗陶的瓦盆里,声音脆生生的,却又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悲凉的调子。每一种豆子落下,我的心就跟着轻轻地、重重地跳一下。
母亲也起来了,她去取那只吊在房梁上的小布袋。那布袋灰扑扑的,瘪瘪的,平日里我们够不着,也看不见里面乾坤。此刻,母亲踩着凳子将它取下,解开扎口的麻绳,手探进去,摸出的是几粒干瘪的红枣,瘦瘦小小的,表皮起了深深的褶子,像老人忧愁的额纹。她将它们一颗颗放在另一只碗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熟睡的婴孩。
没有糯米,也没有莲子、桂圆。缸底扫出的,只是些寻常日子里舍不得吃的杂豆,和那几颗珍藏了一年的、来自某棵老树馈赠的果子。这便是全部的,关于甜的,关于丰盈的,关于一个节日的想象了。水是冰冷的井水,倒进那口最大的铁锅时,发出“滋”的一声叹息。祖父蹲在灶前,引燃一把麦秸,火光猛地一跳,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生火,倒像是在举行某个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锅里的水渐渐有了声响,从丝丝缕缕的呻吟,到咕嘟咕嘟的絮语。豆子们沉在锅底,默不作声,像是还在冬眠。但火是耐心的。橘红的、温吞的火舌,一遍遍舔着漆黑的锅底,将那暖意一丝丝、一寸寸地传递进去。热气开始冒出来了,先是若有若无的,像清晨河面的薄雾;然后便浓郁起来,纠纠缠缠的,带着一股生豆子的青涩气,在低矮的灶房里弥漫开。
慢慢地,那股青涩气被一种更为厚实、更为恳切的气息取代了。是豆子们被唤醒了,它们在滚热的水里舒展、胀大,释放出身体里埋藏了一季的阳光和地力。红豆的香是沉的,带着泥土深处的暖;黑豆的香是韧的,像农人的筋骨;白豆的香则有些怯生生的,是朴素的清白。那几颗红枣,终于在水汽的浸润下丰腴起来,涨破了皮,将一缕看不见的、蜜似的甜意,丝丝脉脉地融进这一锅混沌的香里。
这香气是有生命的。它从门缝里钻出去,立刻就被院子里刀子似的寒风攫住了,撕扯着,冲淡着。但总有那么固执的几缕,顽强地钻回我的鼻腔,痒痒的,直钻进心窝里去。我的肚子开始发出空洞的鸣叫,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我听见旁边弟弟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下,很重。但没人说话。黑暗里,只有一屋子饥肠辘辘的沉默,和那一锅粥越来越稠厚、越来越温柔的咕嘟声,像大地在冬日沉稳的呼吸。

天,到底是在这香气里,一点一点地灰白起来了。
当第一线真正的天光,吝啬地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照进灶房时,粥,终于熬成了。祖父熄了火。母亲掀开锅盖。一团白茫茫、滚烫烫的汽,轰然而起,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模糊了所有人的眉眼。那汽里饱含着豆的醇、枣的甜,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可以呼吸的温暖。
粥盛在粗瓷碗里,是深深浅浅的褐色,豆子都开了花,红枣化得只剩一点嫣红的皮,浮在黏稠的粥面上。米粒极少,豆与豆之间,全靠那熬出的稠浆牵连着,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大碗。
祖父先捧起一碗,并不立刻吃,而是走到院里,用筷子挑起最稠的一勺,高高地,淋在墙头,嘴里念念有词。那是给鸟雀的,给土地的,也是给过往岁月里所有饥饿的魂灵的。然后,他才回来,坐在门槛上,捧起碗,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那团温暖的热汽里。
我们学着他的样子,围坐在小木桌旁。粥很烫,沿着碗边小心地吸溜一口,那温厚的、复杂的香与甜,便一下子滚过舌尖,烫得人一个激灵,随即是通体的慰帖。豆子们早已酥烂,入口即化,只留下一团扎实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将那盘踞了一夜的、尖锐的寒冷与空虚,一寸寸地驱散、填满。谁也没有狼吞虎咽,都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吃的不是粥,而是一段凝固了的、金黄的光阴。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一片“窸窸窣窣”的、克制的啜食声,和窗外无穷无尽的风声。
我捧着碗,望着碗中这混沌而深沉的褐色,忽然觉得,我捧着的,不是一碗粥。我捧着的,是一年的日光和雨水,是祖父手掌里粗粝的温度,是母亲从房梁上取下的那个小心翼翼的盼头,是这一屋子人在漫漫长夜里,用沉默的饥饿和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慢慢熬煮出来的,一点活着的滋味。
许多年过去了。后来,我吃过许多碗腊八粥。有用莹白糯米熬的,加了糖渍的桂花、剥了皮的桂圆、来自远方的莲子。它们精致,甜美,摆在光洁的瓷碗里,是真正的节日佳品。但我总觉得,它们太像“粥”了,像一件被完美完成的、关于节日的作品。它们有的一切,我童年那碗粥里都没有;我童年那碗粥里有的东西,它们,也永远不会有。
那糊状的、深褐的一碗,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它是一个容器,盛放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重量,盛放着生存本身那粗糙而坚韧的质地,盛放着一家人围着一团微小火光,在巨大严寒里,所能挤榨出的全部温暖与希望。
而今夜的寒风,吹着七十年代的窗纸,也吹着二零二六年的玻璃。那口铁锅,那团灶火,那些在黑暗中屏息聆听的饥肠,都远了。只有那缕混合着豆香枣甜的、固执的蒸汽,穿越五十余年的光阴,依旧袅袅地,盘绕在我记忆的灶台上,不曾散去。

作者简介

许刚(神采飘逸),笔名亦复,山西芮城人。自幼爱好文 学,喜欢写作。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精短文学学会会员,《都市头条采菊东篱文学社》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作家,哈尔滨市呼兰区萧乡文学社会员、签约作家,《当代新文学》社理事,华夏诗词文学社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百灵分会理事,鼓浪屿分会理事,《中国乡村》人才库认证作家,第九届、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齐鲁新文学》山西分社社长,九州文学会经典文坛网运城分会主席,魏风新文苑文学社九州联社主席、社长,都市头条,金榜头条认证编辑,在报刊及各网络平台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5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