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甜蜜

文/姚昌德

我的家乡地处豫西南平原，一马平川，亚热带与暖温带季风气候在此交融，孕育出四季分明、温润宜人的水土。这里光热充足，雨量丰沛，无霜期长，土壤中富含钾元素，历来是小麦、玉米、花生的高产之乡。而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更滋养出了风味绝佳的红薯——质地绵密醇厚，滋味甘甜纯正，它不仅是舌尖上一缕化不开的乡愁，更是如今乡亲们增收致富的支柱产业。我对红薯的这份情感，犹如一坛深埋地下的陈酿，岁月愈久，滋味愈浓，足以醉我一生。在我心中，世上再珍贵的佳肴，也抵不过故乡一块热腾腾的红薯。

 “红薯汤，红薯馍，离开红薯不能活。”这句朴素的俗语，总能轻易撬开记忆的闸门，将那些与红薯紧紧相连的岁月，一幕幕拉到眼前。童年时代，红薯是餐桌上当之无愧的主角，一年之中，倒有三季的烟火气是它点亮的。在那个物资尚且匮乏的年代，红薯的吃法可谓千变万化：煮、蒸、烤，最简单的方法便能激发出扑鼻的香甜；晒干、磨面、蒸馍，朴实的智慧让食物得以长久保存；做成窝头、压成饸饹，或以红薯叶入菜、熬粥，寻常之物也能焕发别样风味；至于拔丝红薯、制成凉粉、加工粉条，则堪称一场匠心独运的味觉盛宴。轻轻咬开一块刚出锅的红薯，那股暖热软糯的甘甜在口中化开，便是记忆中无可替代的满足。

红薯生命力极强，易栽种、抗病害、投入少、产量稳，旱涝保收，是家乡人最可靠的“保命粮”。家家户户都挖有红薯窖，窖藏的鲜薯，往往能支撑大半年的口粮。那句流传甚广的“红薯面，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道尽了它在漫长岁月里的分量。也正因此，那时的田埂地头，总是一片接一片、望不到边的红薯藤蔓。

家乡的红薯繁殖分两种：一靠“芽子”，二靠“节子”。头年精选留存的红薯，被小心埋入垒好的育苗池。池底垫着发酵过的牛粪与肥土，上层覆以细沙，定期洒水，再蒙上塑料薄膜保温。待春回地暖，薯块便齐刷刷地冒出嫩芽，将这些芽苗剪下，移栽至大田，便是春红薯。春薯成熟早，块头也格外丰腴。至于秋红薯，即所谓“节子”，法子更为简便——直接将春薯的藤蔓剪成小段，插入起好的垄中，浇一瓢水，便能落地生根。

红薯生长期间，需定期翻秧、除草。过于茂密的薯叶，割下来既可喂牲口，也可蒸食。若任其藤蔓匍匐、叶片蔽日，地下的薯块便得不到充足养分，长得瘦小干瘪。翻秧的目的，正是为了扯断藤蔓节间扎入土中的不定根，让养分集中输送给地下的果实，而非徒耗在疯长的茎叶上。

惊蛰一过，育苗的忙碌便悄然开始；清明前后，茁壮的薯苗即可移栽下地。待到麦收完毕，田里的红薯秧早已蔓延成一片绿海。乡亲们在地里穿梭，剪秧、插秧、浇水、封土，笑语声中满是期盼。红薯秧的生命力着实惊人，随意剪下一截插入土中，浇上一瓢清水，便能自顾自地扎根生长。平日除了定期翻秧，防止其乱生根须，几乎无需过多照料。

及至金秋十月，广袤田野上，油绿的红薯叶相互缠绕，宛如一幅厚重的绿毯，铺满了大地。一根薯秧，长的能有七八米，短的也有两三米。将翻起的藤蔓顺着垄沟轻轻捋直，那垂顺的模样，恰似少女梳拢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摇曳，别有一番生气。

新挖的秋红薯，是此时餐桌上的绝对主角。早餐是红薯块与玉米糁同煮的暖粥，香糯熨帖；午餐蒸上一屉红薯，出锅时烫得人在两手间倒换，急急剥开薯皮，露出沙瓤，饥饿时大口咬下，满是扎实的幸福感；晚餐则常是清水煮薯片，汤色清亮，喝起来甜津津的，只是不甚顶饿。那些年月，虽多是红薯当家、细粮稀缺，一日三餐却被这质朴的甘甜填满。

红薯从不挑剔土地。无论是岗坡瘠地、旱坎沙土，哪怕只是随意刨个浅坑，栽下一株弱苗，浇上几瓢清水，它便能默默扎根，奋力生长，直至在土中捧出饱满的果实。

收红薯的光景最为热闹。选准一蔸，双手握紧锄柄，微微躬身，双脚稳稳踏住锄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再借力向上一撬，一整窝带着泥土气息的红薯便被掀开。一个个圆滚滚、红扑扑的薯块随之滚落，胖乎乎的，活像散落一地的金元宝。望着这满坑满谷的收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喜悦，便化作欢声笑语，洒满了田间地头。

红薯收完，还有一件乐事——捡漏。乡亲们扛着锹镢到已收过的地里翻找，一旦铲出遗漏的薯块，心里便涌起一阵收获的欢喜。

红薯归仓，紧接着便是“刨红薯干”的活计。大人坐在带凳的刨板前，手持红薯在锋利的刨刀上来回推刮，雪白的薯片如雪花般簌簌落下。人们再将这片片洁白，均匀铺展在高地、石板上晾晒，静待它们渐渐收干，凝结成一季的香甜。

“红薯是个宝，健康少不了。”此言不虚。它浑身是宝，叶、茎、块根皆可食用，营养丰富，素有“土人参”之美誉。因其高钾低钠的特性，常食有助于降脂、通便、软化血管、增强免疫、促进代谢。红薯面掺上豆面或小麦面，能擀出筋道的杂粮面条；薯皮可喂猪犬，薯秧与梗是牲口的上好草料；薯干搭配豆类、麦粒，又能制成营养丰富的饲料。

红薯还可用于酿酒。这种酿造方式对场地要求较为宽松，无需专门的生产车间和流水线，利用农家现有器具即可操作。普通家庭只需腾出十几平方米的空地或房间，就能开始酿制。

酿酒所用的红薯，应选择霜降后采挖、表皮完好、无腐烂虫蛀、淀粉含量高的品种，以保证出酒率。制作时，先将红薯洗净，放入大铁锅中蒸熟，再捣成泥状。随后撒入农家自制的饼药酒曲粉——这种酒曲约鹌鹑蛋大小，由多种草药配成，将其与薯泥充分拌匀。待薯泥完全冷却后，装入干净干燥的瓷缸中密封发酵。约二十天后，红薯酒便酿成了。

在没有冰箱的年代，红薯窖是家家户户的标配。这些地窖多挖于房前屋后或庭院之中，是乡亲们珍视的“地下粮仓”，也是天然的恒温保鲜室。每年红薯收获后，人们会仔细挑选品相完好的，一层层小心码放入窖，供整个冬春慢慢取用。窖口比寻常井口略宽，便于人上下取薯。为保温、防污、保安全，平日总用木板或水泥板盖得严严实实。地窖深浅不一，通常有三四米，窖壁上等距凿出一个个脚蹬，承载着年年岁岁“深挖洞、广积薯”的朴素智慧。

提起“红薯汤，红薯馍，离开红薯不能活”的年代，尘封的记忆闸门便倏然打开。童年时，红薯是乡亲们赖以度日的主粮，一年四季倒有三季都被它稳稳占据餐桌。在那些缺粮少食的岁月里，吃法也花样翻新：煮则软糯，蒸则绵密，烤则焦香；晒成薯干耐嚼，磨成薯面朴实，蒸成薯馍暄软。一锅窝头、一碗饸饹、一把薯叶做的菜粥菜饼，是独有的家常风味；拔丝、凉粉、粉条，更是匠心巧制的鲜香。这些热气腾腾的吃食，咬上一大口，香甜软糯交织于舌尖，让清贫的日子也透出温暖的烟火气。

后来我离家工作，虽也常买红薯吃，却再未尝到家乡那样的滋味。因为实在喜欢，见到就忍不住买，有一段日子每天早上蒸来吃。咬下去的软糯香甜，恍惚间又唤醒了记忆里的乡土之味。

据史料载，红薯是在明朝万历年间由一位陈姓秀才自菲律宾引入，先植于闽粤，后渐推广全国。我的家乡地处中原，也在随后的岁月里，将这颗深情的作物深深种进土地，也种进世代人的心里。

如今的家乡王庄村，坐落于唐河西大岗的岗坡地带，独特的沙壤土质与分明干湿的气候，孕育出别处难及的软糯香甜。村里顺势成立红薯产业股份合作社，下设种植、技术、营销、劳务等板块，一心要把这小红薯的产业链做长做深。合作社培育的“西瓜红”“商薯19”等良种，苗壮抗病、品质稳定，不仅供本村需求，更通过电商远销全国，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单是薯苗线上销售，每年就为村里带来两三百万元的收入。

时代奔涌向前，农村生活早已改换模样。餐桌日渐丰盛，专门侍弄红薯的农户越来越少。那些曾被视若珍宝的红薯窖，渐渐失去了用场，被一锹锹黄土悄然填平，淡出日常的视野。我却时常怀念——怀念和父母一起，借着煤油灯昏黄温暖的光，小心翼翼下到窖底，再将满筐红薯缓缓提上来的时光。那些清贫却充满简单甘甜的日子，如今已被“窖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发酵成滋养我一生的精神归处。

而今的薯，早已褪去“当家粮”的身份，却以经济作物与健康食材的角色，重新走进生活。餐桌上不必总是珍馐，添上一块金黄的红薯、一碗澄黄的玉米粥，日子便多了质朴的嚼劲，生活也更添一份扎实的香甜与康宁。

作者简介：

姚昌德，河南唐河人，现居北京。行伍出身，亦曾履职政府。其以文字为志，用写实笔触记录生命，抒写体悟，洞察天地万象，摹写世间丰饶。借历史视角追寻本真，自乡土文脉中汲取精神滋养。创作成果兼具文学价值与现实关怀，屡获国家级文学奖项，如郦道元文学二等奖、“盛世华夏杯”实力作家奖、“文脉新时代”及“英雄风采”全国赛事银奖等荣誉，出版多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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