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腊八粥的暖
作者/李晓梅
我上午十点多回到老妈这边,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不紧不慢的,窸窸窣窣的,一听就知道是我亲爱的老妈在忙活。那股子暖意,从门缝里钻出来,往你怀里扑。我一愣神,随即笑了,今天是腊八,老妈肯定在熬她的腊八粥呢。
推开厨房门,一团暖烘烘的白汽迎面拥来。玻璃窗上雾蒙蒙的,老妈系着那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背对着我,正笃笃地切着菜。那声音稳稳的,听着就叫人安心。案板上可热闹了:红的是胡萝卜丁,绿的是豆角,褐的香菇,白的豆腐,还有泡得胖乎乎的花生和黄豆,各自待在碗里,水灵灵的,像一群等着下锅洗澡的胖娃娃。那口厚重的铁锅里,米和水正咕嘟着,冒着小而密的气泡,像在说着悄悄话。
“回来啦?”老妈头也没回,手里的刀没停,“今儿天冷,粥得熬稠点,吃了暖和。”
我“嗯”了一声,倚在门框上看她。加水,下料,搅拌……这一套动作她做了几十年,流畅得像呼吸。热气一缕缕升起来,绕着她有些花白的鬓角。灯光透过水汽变得朦朦胧胧,她侧影在那儿,忽然让我想起旧相册里那些泛了黄的照片,温温柔柔的,看着心里就静了。
配菜们陆续下了锅。白米粥像个宽厚的怀抱,把那些红的绿的、圆的方的都搂了进去。不一会儿,锅里就换了声响,从细细的“咕噜”变成了快活的“咕嘟咕嘟”,热闹得像个突然开场的小戏班。香气也跟着浓烈起来——米的醇厚,豆子的敦实,蔬菜的清新……它们混在一起,成了腊八节独有的味道。这味道是有脚的,从厨房溜出去,爬满屋子的每个角落。
老爸是循着这香味儿下楼的。他背着手踱到厨房门口,深深吸一口气,脸上就慢慢荡开一种满足的、了然的笑,像是确认了一件顶重要的大事。他也不进来,就倚在那儿,看着锅里那一片欢腾的滚动。每到这时候,他就一定会开始他的“固定节目”。
“你奶奶以前做的腊八粥啊,”他的目光落在热气上,声音变得有点飘,“那才叫一个好。米是米,豆是豆,米都熬化了,豆子还粉粉的,保持着形。她总爱舀一小勺自己炼的猪油,‘刺啦’一声淋进去……啧,那个香,能飘半条巷子。”
我笑了,熟门熟路地接话:“咱现在这粥不也好吃嘛!料多实在。您呀,就是想我奶奶了呗。”
老妈这时才转过头,眼角的笑纹堆得深深的,在围裙上擦擦手:“你爸这话在理。走到哪儿,吃过啥山珍海味,妈妈做的那个味儿,就像刻在舌头上了,忘不掉的。”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应和着,仿佛在说“是呀是呀”。我忽然就明白了,老爸每年这番念叨,哪里是真的在比较滋味呢。他念的,是熬在粥里的那双苍老而温暖的手;是童年某个又冷又黑的腊八早晨,被一碗滚烫、浓稠的粥瞬间熨平的饥肠与寒冷;是岁月那头,一个再也走不回去的、有娘在等着他的团圆。
腊八粥啊,从来就不只是一碗粥。它是个装记忆的罐子,也是个传温暖的钵。奶奶的味道传给了妈妈,妈妈的味道又传给了我们。在这一代接一代的传递里,灶火或许不同了,配料或许更丰富了,可那藏在慢火细熬里的心意,那份“就想让你吃口热乎的、吃得舒坦”的念想,却从来都没变过。
粥终于熬到了火候。妈拿起勺子,盛出满满几大碗。碗里内容丰富,颜色好看,热气笔直地往上冒,带着一股敦厚的承诺。我们围桌坐下,谁也不急着动筷子,先让那扑面的热气润一润脸,感受这份被耐心守候了一整个上午的温暖。
窗外,腊月的风正紧。屋里,却暖得让人眼眶发热。我舀起一勺粥,小心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粥的绵滑,豆子的香糯,蔬菜的清甜,还有各种说不分明的、扎实的鲜美,一下子在舌尖上化开。紧接着,一股暖流便顺着喉咙,妥妥帖帖地流向全身,连指尖都暖和了起来。
“过了腊八,可就是年喽。”老爸捧着碗,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啊。一碗腊八粥下肚,年的序幕,才算真正被这温润厚重的暖意给拉开了。它用最朴素的方式提醒着你:不管跑出去多远,不管外头多冷,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一团火为你烧着,总有一碗热腾腾的吃食,在记忆开始的地方,在叫作“家”的方向,等着暖你的胃,也暖你的心。
愿这碗粥的暖意,能陪着每一个在路上的人,平安地回家,团团又圆圆。
写于2026年1月26日下午2:58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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