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落处是团圆
——说唱文化与风土人情系列之36
作者:傅维敏
冬夜深了,窗外寒气如针,刺得人脸颊生疼。我独坐于灯下,灯焰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曳,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旋即又沉入寂静。这微响却如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那灯花爆裂的声响,竟与童年灶膛里柴火噼啪声如此相似,仿佛时光的隧道被凿开了一道缝隙,引我回溯至故乡的暖意深处。
幼时除夕,家中那盏煤油灯便是整个世界的中心。灯焰虽小,却足以将土屋照得通体透亮,映得窗纸也泛出暖黄。祖母坐在灯影里,手中针线穿梭,缝补着军衣,也缝补着岁月,那是给在家中养伤的八路军的战士们滋养心中忧国忧民的裂痕;母亲则忙着蒸年糕,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甜香,在灯影里氤氲缭绕,模糊了梁上悬挂的腊肉轮廓,这都是给家中的贵客八路军战士们过年准备的。父亲偶尔从外头回来,带进一身寒气,却总不忘在灯下呵手取暖,然后变戏法般的,掏出一把糖块,分给养伤的战士们一人一块,未了还悄悄塞了我手心一块。灯花不时爆裂,溅落于桌面,像星屑坠入凡尘,我们便齐声笑说:“灯花落,喜事到!”果不其然部队来信儿了,命令战士们养好伤归队——那灯花,竟成了我们心中最朴素而笃信的吉兆。
那年除夕,一场大雪封了路,归途断绝。我们竟意外地全数滞留老屋。起初有些尴尬,但当炉火重新燃起,当母亲端出那盘熟悉的年糕,当父亲笨拙地讲起陈年往事时,不成想,门外竟传来蟋蟋踏雪的脚步声——一群挂着星挂着领花挂着军功章的老兵们竟踏雪归来了,可了不得,孩子们回来了,一个个“老干妈过年好!”叫的那个响哎!说是在孟良崮打了个大胜仗回来的,消灭了张灵甫的整编第74师!给老干妈报喜来了!看他们那一个个,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让人痛爱!可有谁知道,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天下英豪!
这里不妨稍作说明:参加孟良崮战役的是陈毅、粟裕指挥的华东野战军第1、2、3、4、6、7、8、9、10纵队及特种兵纵队,共十个纵队,参战兵力约二十七万人(含打援部队)。此役之后,其中多数部队又奔赴朝鲜战场。如今,孟良崮战场纪念碑巍然矗立于主峰大崮顶上,他们的名字,永远镌刻在九洲华夏与悠久历史之中,与山河同光,与日月同晖!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融融,通身的暖流漫过心堤。灯光下,一家人团团围坐,拉着呱儿,剥着橘子,话着家常,连沉默都显得熨帖。那一刻,灯花也象个孩子般的凑热闹,跳着高的往外嘣,象是在开庆功会,灯影里那浮动的笑声与目光交汇,比灯花还明亮——原来团圆并非只待灯花报喜,它早已在血脉深处埋下根须,只待一次偶然的停驻,便破土而出,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家国情怀。
后来,灯换了。电灯取代了煤油灯,光亮虽足,却少了那点摇曳的温柔。再后来,灯饰愈发繁复,水晶吊灯、LED彩灯,光怪陆离,却再难寻得当年那一豆灯火的专注与凝聚温融。没有了灯花爆裂,团圆却也渐渐稀薄了。兄弟姊妹各自成家,昔日的战士们也陆续回乡进了退役军人干休所了,如灯花散落四方。如今年夜饭桌上,人虽聚拢,却似隔着一层薄雾,都是各自低着头玩那个手机刷存在感,映照的是疏离的面容。灯花落处,团圆竟成了奢侈的念想。
今夜灯花又落,如星子轻吻桌面。我忽然明白,灯花爆裂的声响,不过是人间团圆心愿投射于微光中的一个幻影。真正的团圆,并非总在灯火辉煌的盛宴里,而常藏于那些被迫停驻的寻常时刻——当喧嚣退潮,当行色匆匆的脚步被命运偶然绊住,我们才得以看清:原来彼此相守的暖意,从未真正熄灭过,它只是静静地蛰伏于血脉深处,如灯芯蕴着火种,只待一个契机,便重新燃起,照亮归途。
灯花落处,未必是锣鼓喧天;但心灯若明,天涯亦可作咫尺。
【作者简介】
傅维敏,沈阳军区特征入伍,先后任军师演出队演员、政治指导员、政治部文化干事、营教导员、政治文化教员等职,荣立三等功一次。转业后先后任大连市中山区文化馆馆长、区文化局副局长、区政府发改局调研员,中山区第12届人民代表,省先进文化馆长,荣获中共中央颁发的《在党50年》纪念章,现已退休。多次参加军地书画展,文学作品擅长社会评论,先后在《人民日报》、《新华社》、《解放军报》多次发表作品。一生致力于群众文化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