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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访康家沟
任宗儒
康家沟是横亘在我的老家任家村民小组和康家村民小组之间的一条南北流向的深沟。至于为什么叫康家沟而不叫任家沟,我无从考证。反正地图上标注的是康家沟,人们也习惯叫康家沟。我以为之所以叫康家沟,是因为康家村民小组就坐落在沟边边,而且村子大,人口多,外界名气也大。我们任家村子离沟边隔了一个土壕,相对远了些。
我是在康家沟边长大的,人到中年全家搬去了宝鸡,才与康家沟有了暂时的分别。回忆少年时代,康家沟是我和伙伴们魂牵梦萦的心中福地。放学归来,我们相约提上笼子,挎上镰刀去沟里给家里饲养的猪羊拔草。夏天沟里有小水库,一个猛子,钻到水里乘凉,高兴了还要打一阵水仗。有时组织起来还要和沟对面的康家村同龄孩童们开上一阵火。(开火是我们小伙伴们的行话,即隔沟扔土块打仗,也叫撇火。)长大了,我又成了康家沟大坝的建设者。康家沟有我的童年乐趣,康家沟也是我洒过汗水的地方。
说起来有些惭愧,一个生在康家沟边长在康家沟边人,只知道这儿叫康家沟,至于它的上游和下游叫什么,不知道也从未关心过。更不明白它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
2026年元旦前后,因工作需要,宝鸡市考古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刘军社先生约我陪他去探查康家沟源头和去向。这对于我来说,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天赐良机,求之不得,何乐而不为。于是就有了三访康家沟的经历。
2025年12月29日下午,刘研究员驾车,我们从宝鸡周原博物院出发,第一个考察点是离博物院不远的胡同村民小组。胡同村民原来就住在胡同里。这里的胡同不是北京的胡同。两边是高高的土崖,村民依崖挖窑而居。两崖之间的空地便是街道。刘研究员告诉我,这个街道其实是通向北去的一条不知名字的浅沟。现在胡同组村民已整体搬迁到崖上的平地里,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大瓦房,几条街道的水泥路光得能凉搅团。旧村子整体搬迁后,两边崖上的旧窑洞便荒在了黄土间,错落的窑口依着崖势排列,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窑顶崖土剥落,多数窑口塌了檐,堵了半边窑口。所有窑口的门和窗都被卸走,向里望去,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两排窑洞之间的街道都被开垦成庄稼地,中间是一条仅能容一辆小车驶过的水泥路。停下车,我们穿过麦田,走到胡同南边的沟边,看见沟里杂树丛生,落叶铺地。沟是从村子东北方向而来,又向正南方向而去。刘研究员拍了几张照片后,我们又顺着沟的流向寻去。这里有一个特别的情况需要插上几句。尽管它与寻找康家沟源头并无直接关系。这就是当我俩站在沟边观察时,一位村民远远地看着我们。我们从沟边返回车前,那位村民走近询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回答是周原博物院的。那人说村子有人反映有两个人在下面转悠,不知是干什么的。我已盯了你们好一阵子了。村民显然是把我们当成盗墓踩点的了。遗憾的是我们没有问及那位村民可否是周原博物院文物保护宣传员。胡同组在周原遗址核心区,核心区的村民警惕性真高。这是周原遗址之幸,周原博物院之幸。
顺着沟的流向,我们驱车南行至冯家山水库北干渠又折儿向北,来到我们任家村民小组,把车停在村民家门前,我们步行到沟边,看到下沟的羊肠小道被好心人修宽到可容手扶拖拉机行驶,我们便沿路而下。走到沟底,只见儿时康家村人修的小小拦水坝还在,只是坝内没存一滴水,全被栽种上松树。落叶铺地,踏上去软绵绵的。两边沟崖上尽显冬天的萧瑟和苍凉,满目枯草秃树,不见生机。唯有脚下枯草里偶而漏出三三两两铜钱大小的菠菜叶片和亭亭玉立的苍松,给山沟添了点绿意,给人以生命力的感觉。我们在沟底徜徉了一阵,刘研究员仔细观察了两边沟崖,拍了几张照片便原路返回。途中还查看了1890年任家村出土大克鼎的大致方位。当事人和知情人早已驾鹤西去,确切的出土地点只能是揣摩个大概。
从沟里上来,继续顺沟边南行至关中旅游环线,站立在桥西跨沟大桥上,先向桥南鸟瞰,康家沟走到这儿宽阔多了,也深邃了许多。沟底一汪潭水碧绿清澈,可以想象这潭水是有深度的。天气长期干旱,大江大河里的水量似乎都在减少,而这里的潭水清幽深邃。刘研究员据此判断,此处泉眼可能不止一个。抬眼远望,深沟蜿蜒而去。再看桥北,满沟的树木、芦苇,虽是深冬,却直直地挺着,浓密得遮住了人们的视线。只有树木上摇曳着零零星星的枯叶,方才表明时令已是严冬。桥北沟底也有一泓碧水,只是规模比桥南小多了。再看沟沿,当年我们去窑白水库玩耍,去青化街道赶会的小路还在,只不过现在大路修好了,这条路走的人少了。但童年、少年时的经历总在心中。
下了桥,沿着新修的一直拐直角的水泥路,我们赶到了官务水库。官务水库所在的七星河支流便是康家沟最后的归宿,康家沟走到这里便融入到七星河支流的怀抱里,再往下便汇入七星河。
官务水库位于法门镇窑白村,当地人也叫窑白水库,属七星河支流上的全民修建水库。1965年建设,2014年被鉴定为优质水源地,2016年启用为扶风县饮用水源地,供水人口约3万,属六盘山水源保护基地。站在水库大坝上,看到浩瀚的蓄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水色碧绿,蓝天白云倒映其中 。四周是沟崖环绕,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如果是春暖花开的春天或者百花争艳的夏天,水库周围绿树葱茏,繁花盛开,更是别有景致。
走到官务水库,应该说是找到了康家沟的去处 ,下午的任务完成了。刘军社研究员凭着职业的敏感和对学术的探求,说这里距离官务老堡子不远,老堡子发现过文化遗存,我们去那儿看看。干啥的人爱啥,刘军社研究员是商周考古专家,平时就爱看考古工地和出土文物。窑白村到老堡子隔着一条赵家沟。赵家沟是个半截沟,起源于将军马家城壕南,向南流至七星河。2005年,社科院副研究员宋江宁等曾在赵家沟东岸的官务老堡子组、魏家组和西岸的赵家沟组的三处遗址进行过发掘,后被考古学家命名为“老堡子遗址”。刘军社研究员要去看,这既是职业爱好,也是工作需要。我作为陪同看热闹的热心分子自然乐意前往。在老堡子组,我们遇到一位热心村民,他领着我们走到当年发掘过的地方,指着碧绿的麦田说,当年就是在这块地里挖掘的,至于挖了啥东西,我们也不懂。他又指着不远处的赵家沟说,下面是赵家沟小组,一个村子在沟对面,一个村子在沟下面。在那儿也挖过,前面那个村子是魏家,在魏家也挖过。
太阳已经快挨着西山山尖了,我们踏上了回馆之路。刘军社感叹说:这么短短的赵家沟,竟在老堡子、赵家沟、魏家三个点发现了商周遗存。可康家沟这么长,倒没发现商代的一个遗存。研究员发现了一个复杂现象,考古专家在思考一个一个重要问题。这便是一访康家沟。
12月30日早饭后,刘军社研究员带上我,二访康家沟。今天是探查康家沟的发源地,就是查看康家沟是从哪儿来的。我们披着晨光,踏着霜冻,驱车向北。走到姚家村口,遇见一位村民,我们询问后,他指着村东方向说,姚家东边有一条沟,那是鲁马沟,一直向南通到美阳河。村民又转身向西指着姚家至下樊东西路上中间凹下去的地方说,那是康家沟,往北通到北山。当地村民习惯把乔山叫北山。
刘研究员调转车头,走到那个低洼处,我们停车观察,发现这儿的沟不深却很平整,麦苗绿油油的,几乎看不到沟的原象。显然是村民经过平整,作为农田了。沟旁有水泥路,我们沿路北上,经下樊、上樊村东再向东北方向上行至长畛组,再向北行至瓦黄路(黄堆至阁老至瓦罐岭)东西公路。这一路上看到的康家沟已没有沟的形状了,最多只是些低洼地带,不是种麦便是栽树。难怪大多年轻人甚至许多壮年人不知道康家沟是从哪儿来的。在阁老南组村西,我们看到了沟。站在路边,看到此地的康家沟有深度,但不宽阔。沟里长满了树,以杨树为主 ,树上光秃秃的,树叶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把沟底苫了个严实。
按照沟的上行方向,我们溯源而上,这就到了农林村的西窑村民小组 。沟在这里逾发清楚,但比不上下游那么宽阔,那么深幽。沟底平平的全是树。此时我不由感叹:村民们真会利用,见缝插针,植树造林,既合理利用,又美化环境,功在当今,利在后世。在西窑组,刘研究员和在其他观察点一样,要拍照,要留下印记。做学问的人就是这样,尤其是作考古学问的专家教授,都有一种打破砂锅问(瓮)到底的执着和顽强。刘军社研究员何不是这样,用“不到长城非好汉”形容他对事业的追求再合适不过。此时此地,我觉得我们探寻的目的已达到,大功已经告成了。可他认为还没有找到康家沟的直接源头,还得继续探查。于是,我们驾车向东,走到相距不远的中窑村民小组下车。中窑组后面是一座山丘,我们寻路而上,走着走着没有路了,那就踏着麦地向上挪动。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爬山,没有速度,靠的是毅力,贵在坚持。由于我们估计不足,也就准备不周,没有带水和食物。只好忍着饥渴,抡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塬顶挪移。终于爬到塬顶,喘着粗气看时间,已近中午12点。环顾周围,这其实不是山丘,是一个台塬,村里人叫18亩地。隆冬季节,万物凋零,大地尽失暄颜,远山褪去葱茏,裸呈嶙峋石骨,河水冻成坚冰,不再潺潺流淌。山中老树残叶脱尽,唯留虬枝横斜。路旁蒿草枯干委地,苍茫之色满目。唯有这碧绿的麦田,给塬顶铺上了绿毡。还有这近处身旁和远处山峦上一片一片的松柏林,亭亭如盖,挺拔葱绿,方显出勃勃的生机。遗憾的是,这里还不是康家沟源头。向西望去,丘陵沟谷层峦叠嶂。老刘指着哪些沟谷说,那儿才是康家沟源头,我们择日再去探访。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虽然双腿有些难受,但速度还是快了许多。回到黄堆街道,每人咥一碗扯面。肚子饿了,扯面比红烧肉还香。
2026年元月15日下午,我们在《周原考古报告》编写组负责人、也是宝鸡市文物局原局长任周方带领下继续探查康家沟源头。这次又增加了宝鸡周原博物院院长付博。任周方也是商周考古专家,虽一生从政,但学术造诣堪比研究员水平,对工作认真的态度让多少人钦佩。从政之余对周文化的研究成果有目共睹。四人成行,付博最年轻,精力也最旺盛。作为周原博物院掌门人,离周文化就近了,自然也就关心了。况他为岐山县人氏,在扶风周原为官,理应熟悉当地风土人情、乡俗环境、地理特征、风景名声。这次我们是另辟蹊径,改变方向,从博物院出发,到阁老村拐弯直直向北,到农林村部所在地,停车打问后再端直向北走了一段,拐上了“法门镇花椒基地”专用公路。山道弯弯,路依着山势曲曲折折。因为行车较少,水泥路面还是完好如新,只是路面较窄,如遇会车有些麻烦。
车驶到平坦处,我们四人下车步行。因为是早晨,路边偶有生命力旺盛的青草上沾着湿意,阴凉处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微风掠过,路边树梢轻轻晃动。走一段路,拐一道弯,山势便换一重 ,路随山形缓缓绕着。远处峰峦上一片一片的松柏给大山披上了绿装。再往远处看,当年水泥厂采挖石料的山坡仍然裸露着,白花花的,和葱绿的大山整体很不协调。有人把它形容为像人身体上的牛皮癣再恰当不过了。我们几个人并肩走在平缓的山路上,惬意得很。路边尽是落叶混着浅草,微风中草木的淡淡腐味掠过鼻尖。我们四个人没有刻意赶路,散漫着脚步,随意地走着。刘研究员时不时用手机拍上几个镜头,留住时光的倩影。老局长任周方习惯外出考察带上相机,不时也咔嚓咔嚓按动快门,留下岁月的记忆。他俩几次驻足指认这里的地形山势,我们的说笑声回荡在山间。大约40分钟后,我们走到了水泥路的尽头。这儿是一个山弯处,有一大块平地,水泥路从平地中间穿过打住,不再往前延伸。挨着路边有一座简易的房子,墙体是用几十年前当地人盖房子的老办法用土踏成的,门小,窗户插了几个细木棍当窗棂。屋面上盖了一层彩钢瓦,还有太阳能发电设施、夜间闪光装置,给院子增加了一点点现代气息。主人是一位憨厚热情的老人,精神矍铄,说话底气很足,除了衣着朴素外,全不像78岁的年迈之人。老人说他在这里种着五六十亩地,放着一群羊。老人健谈,对这一带山形地势很熟悉,不厌其烦地给我们作介绍。老人还给我们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山野空旷,滋生鼠患。房顶上老鼠搅得人晚上睡不安生,养了一只猫逮老鼠,结果猫吃了脊背带黑线的老鼠,猫倒先死了。故事听起来有趣却又让人感到唏嘘。通过老人介绍,我们知道这儿就是方山,康家沟的发源地就在这里。在刘研究员指点下,我们向山下眺望,抬眼是流云舒卷,垂目但见眼前山间三条沟壑各携山韵,一路向下,在山脚处交汇、相融,最终拧成一脉主沟,带着满山的灵秀和苍翠,顺地势蜿蜒伸向远方。
这儿是方山前,这儿就是康家沟的发源地,三次探访康家沟,答案就在这里。至此,我知道了康家沟从哪儿来,又到那儿去。
这次探查活动,让我亲眼见识,亲身感受了考古人的执着和艰辛。他们有着与岁月对话的本能,有着对历史追根问底的坚守。他们从不轻慢一寸土层,从未敷衍一处痕迹。他们以一丝不苟地较真,叩问时光深处的秘密。他们的这份执着,是对过往的敬畏,是对真相的渴求。他们于尘埃里打捞文明的碎片,在沉寂中还原岁月的模样,让模糊的历史有了清晰的轮廓,让尘封的过往重焕鲜活的光彩。这次的三访康家沟何不是这样,为寻一方古沟的来历,冒着寒霜,踏着衰草,用脚步丈量厚土,用目光细察沟壑,不惧山路崎岖,不惧天寒地冻。这份扎根田野的坚守,精益求精的执着,甘于吃苦的赤诚,乐于奉献的无私,让尘封历史重见天光,尽显考古人的守正笃行,探源求真的初心和担当。
下山途中,环顾道路两旁,层层梯田上一片一片的油菜苗碧绿茁壮。付博说:明年不用去汉中,就在这儿看油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