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腊八 雪暖粥香
文/温连根
腊八的脚步,总伴着塞北的第一场厚雪踏来。记忆里,腊八节的前一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铁铲、提着小桶,和几个伙伴踩着积雪往村后的沟岔跑。那里的雪最厚、最白,没被人踩过,是裁制雪人的绝佳材料。
我们蹲在雪地里,先用铁铲把积雪划出人体上半身大致的轮廊,然后裁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体当雪人的身子,这是“中山装”的雏形。接着用树干在雪身上刻出五道整齐的扣子,左右各划两个方方正正的衣兜,边角要刻得利落才好看。然后分头滚雪球,比谁滚的雪球圆,滚到差不多能托在怀里,就小心翼翼地背回家,放在自家粪堆旁——粪堆向阳,雪人的身子靠着它,能多挺些日子。我们会用凉水把雪人身子浇一遍,让外层冻得结实,再把雪球脑袋按上去,又浇一圈水固定,这样任凭风吹日晒,雪人也不容易散架。最后是点睛之笔:用黑炭块嵌出圆溜溜的眼睛,用红辣椒插成鼻头,用树枝划出弯弯的嘴角,再捏两个小雪团当耳朵,一个身着中山装、笑容可掬的雪人就立在粪堆旁了。不出半天,村里家家户户的粪堆边都站起了形态各异的雪人,有的歪着头,有的挺着胸,远远望去,像一个个守卫家园的小哨兵,也像在宣告:“阳历腊八过大年,新年要来了!”
恰如拙作《行香子·腊八节》所绘:
肉沸炉红,香溢堂中。暖寒辰、年味初浓。米和五谷,果缀千重。正枣儿甜,豆儿糯,脯儿蓉。
赓续新风,传承旧俗。念炎黄、世代同踪。一锅清粥,万事调融。愿家常安,人常乐,岁常丰。
腊八节的清晨,总是被灶房的烟火气唤醒。天还没亮,妈妈就悄悄起身,引燃灶膛里的麦秸秆,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把昏暗的灶房映得暖融融的。她早已将提前泡好的黄米和豌豆,这时便一股脑倒进锅里,加入清水。那时日子不富裕,只有条件好些的人家,才会在粥里加几颗红枣提味,不像现在,腊八粥要凑齐八种食材才像样。烧柴禾熬粥是个技术活,妈妈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麦秸秆,一把一把地往灶口添,煽火的力道得拿捏得当——煽得快了,火苗会被压灭,冒出呛人的青烟;煽得慢了,火焰又起不来,粥就熬不稠。她一边添柴,一边时不时拿起铁铲伸进锅里翻搅,生怕黄米粘在锅底糊了,那铲子与锅底碰撞的“叮当”声,伴着麦秸秆燃烧的“噼啪”声,成了腊八清晨最动听的旋律。一锅粥,要熬上大半个时辰,熬得米烂豆软,熬得香气顺着灶烟飘出屋,飘满整条街巷。
“起床了,再不起,就蒙成红眼了!”妈妈的喊声准时在粥熟时响起。村里老辈人说,腊八节必须早起吃粥,不然会患上红眼病,虽然知道是玩笑话,但我们总被吓得一骨碌爬起来,裹着棉袄就往灶房跑。吃粥前,有件最重要的事要做——喂雪人。这个“特权”每年都归我,我端着妈妈给的小瓷碗,舀满满一碗温热的腊八粥,跑到粪堆旁,小心翼翼地往雪人咧着的嘴角里塞。雪人的“嘴唇”是雪做的,粥一倒进去,就慢慢融化出一个小窝,像是雪人真的在细细品尝。大人们则会端着粥,往自家的农具上抹一勺:车头上抹一点,盼着来年耕作顺利;羊圈口抹一点,愿牛羊膘肥体壮;碾盘上抹一点,祈望五谷丰登。那些平日里沾满泥土的农具,沾了香甜的粥汁,仿佛也有了生气。
等我们喂完雪人、抹完农具,回到屋里时,粥的温度刚好适口。端起粗瓷碗,喝一口浓稠的腊八粥,黄米的绵软、豌豆的粉糯,还有隐约的枣香在舌尖弥漫开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大人们坐在炕沿上,一边喝粥一边拉家常,孩子们则端着碗在屋里跑,脸上、鼻尖上沾着粥渍,笑得眉眼弯弯。这粥里的滋味,正应了《行香子·腊八粥》的意韵:
瓦釜微烹,柴灶轻煨。慢熬成、八色芳菲。粟添红脯,枣伴莲肥。看米儿稠,豆儿软,味儿滋。
厨堂芬馥,楼台香溢,捧瓷瓯、笑酌余晖。岁华无恙,烟火相依。愿身常健,家常乐,事常宜。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家家户户的粪堆旁,雪人嘴里都含着一大口腊八粥,雪水与粥汁交融,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大人们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回荡在村里,空气中满是粥香与雪的清冽气息。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腊八粥的食材越来越丰富,堆雪人的乐趣却渐渐远去。灶房里的麦秸秆换成了天然气,妈妈的身影也已化作记忆里的剪影,唯有腊八的粥香,依旧在岁月里萦绕不散。每当此时,便格外念起儿时灶前的温暖,念起亲娘浸豆烹粥的清晨,恰如《行香子·腊八思亲》所记:
腊八良辰,粥节家珍。想亲娘浸豆烹晨。香浮满室,影动遮门。看炉中火,窗中亮,釜中恩。
松楸常驻,茔田相守。幸流光逐日消痕。年供祭祖,岁稔寻根。任朔风冽,西风冻,啸风尘。
那些简单而纯粹的快乐,那些藏在粥里的母爱与乡土温情,那些刻在雪人眉眼间的年味期盼,还有妈妈哪句“在不起床就会蒙成红眼病的叮嘱”,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里。时光流转,习俗变迁,但腊八节承载的团圆之愿、感恩之心与怀旧之情,却如同熬煮多年的粥香,愈发醇厚绵长,成为岁月中最温暖的底色。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