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腊八粥:乱世里的一碗人间暖
乙巳年的腊月,北风如刀,刮过中原大地时,卷着的不只是碎雪,还有流离失所的哭声。这年景早已糟透了,先是春夏连旱,庄稼地里的苗儿刚冒尖就被晒得枯焦,秋收不足三成;紧接着兵戈四起,各路势力划地为界,你方唱罢我登场,苛捐杂税比山还重,散兵游勇更是如狼似虎,遇村就抢,遇户就夺。老百姓的日子,早从苦熬变成了硬扛,衣不蔽体是常态,能填半饱肚子,就算是天大的幸事。
大青山深处的向阳村,曾是块避世的宝地,可这乱世里,哪有真正的净土。村里的米满仓老汉,名字起得喜庆,祖上三代耕种,凭着勤劳攒下了十几亩良田,好年景时粮仓堆得冒尖,日子过得也算殷实。可如今,那些良田要么被乱兵强征,要么因无人敢照料而荒芜,粮仓更是被搜刮了一遍又一遍——先是穿灰军装的兵爷来要“军饷”,后是戴毡帽的匪帮来讨“买路钱”,到最后,就连邻村的劣绅也借着“借粮”的名义横征暴敛。米老汉看着空荡荡的粮仓,心里像被寒冰冻住似的,只叹自己这“满仓”的名字,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
腊月初八这天,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飞鸟都不见踪迹。屋里,三个孩子饿得直哭,小儿子抱着米老汉的腿,嘶哑着嗓子喊“爹,我饿”,大女儿懂事地抹着眼泪,却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米老汉的老伴王氏,把家里仅存的半块糠饼子掰成了四份,分给孩子们,自己和老汉则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汤,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样下去,孩子们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满是绝望。
米老汉蹲在炕边,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满脸的皱纹。他想起年轻时,父亲曾说过“家有余粮,心里不慌”,可如今,家徒四壁,连保命的粮都没有了。难道真要看着一家老小饿死在这寒冬里?他猛地站起身,在炕沿上敲掉烟锅灰,把那杆传了两代的老烟袋别在腰间,披上爷爷留下的旧皮袄,戴上破毡帽,抄起墙角的笤帚和笸箩,沉声道:“我去库房再翻翻,就算是一粒米、一颗豆,也不能放过。”
库房里阴暗潮湿,蛛网遍布。那些曾经装满五谷杂粮的柳编大篓子,如今都空得能塞进一个人。米老汉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蹲在地上,用笤帚仔细地扫着,用手一遍遍地摸索着。尘土飞扬,呛得他直咳嗽,手指被粗糙的竹篓边缘划破,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扫着摸着,忽然,他摸到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破陶瓮,瓮口被一块破布塞着。他心里一动,扯掉破布,伸手一掏,竟掏出一把发黄的小米;再翻旁边的一个竹筐,筐底沉着几颗红豆和绿豆;又在一个破损的麻袋里,扒出了些许荞麦和燕麦……就这么翻了一个时辰,他竟收拾出了七八种杂粮,有米有豆,有麦有粟,五颜六色地堆在笸箩里,虽然每样都不多,凑在一起却也有了小半笸箩。
米老汉摘下毡帽,敞开皮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尘土,在脸上画出一道道泥痕,可他的眼里却燃起了光,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意。“有了,孩子们有救了!”他喃喃自语,可转瞬又犯了难——这些杂粮乱七八糟的,有硬有软,有粗有细,该怎么煮才能吃?
就在这时,王氏踩着破布鞋跑了进来,她怕老汉饿晕在库房里,一路小跑,气息都有些不稳。一进门,看到地上的杂粮堆,她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把抓住米老汉的胳膊,激动地喊道:“老天有眼!这下好了,老人孩子都有救了!老头子,快拾柴生火,我来淘洗,咱们把这些粮混在一起煮,总能煮熟能吃!”
米老汉如梦初醒,连忙点头,转身去院里拾柴。王氏则端着笸箩,到院中的水井边,小心翼翼地淘洗起来。雪水融化在井里,水寒刺骨,她的手浸在水里,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发紫,可她却洗得格外仔细,生怕浪费一粒粮食。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渐渐暖和起来。王氏把淘洗干净的杂粮一股脑倒进锅里,加满了井水,盖上锅盖。随着水温慢慢升高,各种粮食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先是淡淡的米香,接着是豆子的醇厚,再后来,荞麦的清香、燕麦的绵甜交织在一起,调皮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孩子们的哭声停了,一个个扒着灶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冒着热气的锅盖,不停地咽着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香气愈发浓郁,连院墙外都能闻到。王氏掀开锅盖的那一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锅里的粥翻滚着,闪着油亮的光泽,各种杂粮煮得软烂,黏黏稠稠地裹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米老汉连忙拿起粗瓷碗,盛了第一碗,端到屋角供奉天地爷和灶王爷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摆好,嘴里念叨着:“天地神明,灶王老爷,求您们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让老百姓能有口饱饭吃。”
接着,他又盛了两碗,送到隔壁屋,给年迈的父母端去。两位老人卧病在床多日,闻到香味,精神也振奋了些。然后,才轮到孩子们,每个孩子都捧着一碗热粥,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喝着,嘴里不停地说着“真香”。一碗碗粥分下去,锅里只剩下少许,还结着一层薄薄的锅巴。王氏叹了口气,又往锅里加了一瓢水,添了把柴,煮了两碗稀粥,把锅巴也分了分,夫妻二人就着稀粥,慢慢吃着,虽然清淡,却也觉得格外香甜。
一家人吃饱了,身上暖烘烘的,脸上都有了血色。小儿子捧着空碗,忽然说道:“爹,娘,这粥真好吃,可它叫什么名字呀?”米老汉愣了愣,看了看窗外的雪景,又看了看笸箩里剩下的杂粮,说道:“今天是腊月初八,这粥又是用八种杂粮煮成的,每一粒都是救命的宝贝。‘八’又和‘发’谐音,盼着咱们今后能熬过这乱世,日子越来越兴旺。不如,就叫它‘腊八粥’吧!”
王氏连连点头:“好名字!就叫腊八粥!”孩子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消息很快在向阳村传开了,村里的人家纷纷效仿,翻箱倒柜找出家里仅剩的杂粮,煮成一锅暖暖的腊八粥。这碗粥,不仅填饱了肚子,更给了乱世中的人们活下去的希望。后来,战乱平息,天下太平,人们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可腊月初八煮腊八粥的习俗却保留了下来。每当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 煮上一锅香喷喷的腊八粥,缅怀那段艰难却彼此扶持的岁月,也祈求着岁岁平安、五谷丰登。这碗粥里,藏着的不只是粮食的香气,更是中国人在苦难中坚守的坚韧与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