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生成与超越之路
摘要
本文旨在“道法自然最高境界”的理论视域下,探究人作为“意义存在”而非“意义存在者”,其信仰追求的终极实现路径。文章论证,信仰并非对静态教义的接受,而是一种动态的“存在论决断”,其归途表现为以“魂‑几‑体‑用”为心法、在“浑”(潜能/实在界)与“源”(形式/符号秩序)之间展开的永恒辩证运动。通过“授魂”奠基、“筑体”实践、“活用”智慧及周期性“解域”超越的螺旋循环,个体将自身构建为一条向“终极”视域敞开的“意义管道”。这一过程不承诺抵达终点,而是承诺在持续的意义生成与自我超越中,活出与存在奥秘的深度对话。本文融合生成哲学、精神分析与存在主义思想,旨在为传统信仰与境界话语提供一套形式化的元理论分析框架。
关键词
意义存在;信仰;终极;魂‑几‑体‑用;圣域;解域;生成性;实在界;螺旋循环;存在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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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在“境界论”之后——“意义存在”的生存论问题与理论必要性
在对“道法自然最高境界”完成一种基于存在论-符号学-元系统论的分析性建构之后,一个更为切己、也更为根本的问题必然浮现:倘若那“最高境界”被揭示为一种近乎非人的、在符号秩序边界上进行主权操作的拓扑学位置,那么,对于始终深嵌于历史、语言、身体与有限性之中的普通人类存在而言,所谓的“信仰”与“终极追求”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再追问境界的构成性条件,而是转向:人,这种永远在寻求意义、却又总被抛入意义疑难的生物,如何可能通过一种被称为“信仰”的生存姿态,踏上一条使其“意义存在”得以实现的“归途”?
这一追问,将宏大的境界论拉回到每个个体生命的生存论层面,探讨在有限性与超越性之间的具体张力中,意义如何被建构、持守、失落与重生。
这要求我们首先完成一次根本的范式转换。传统话语常将人预设为一个潜在的、或待完成的“意义存在者”,一个有望通过修养、觉悟或救赎,最终获得某种完满、稳固之意义本质的实体。然而,在我们所承袭的生成性视域中,这种本质化预设必须被扬弃。人的本质恰恰在于,他从来不是,也永不可能成为一个完工的“存在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去存在”,一个持续的、动词性的“意义化”过程。他不是先拥有意义然后生活,而是在生活之中,通过抉择、行动、创造、爱、痛苦与希望,使意义得以生成、显形、持存与转化。因此,我们界定人为“意义存在”,其存在方式即是意义的不断构成与重构。他是一个意义的缺口(因他总感到匮乏),也是一个意义的生成器(因他总在创造)。这一界定,与海德格尔的“此在”概念及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命题遥相呼应,但更强调意义在符号网络与实在界张力中的动态建构性。
在此范式下,“信仰追求”便获得了全新的诠释维度。它首要地不是一种认识论上的“相信某某为真”,而是一种存在论上的根本姿态或决断:即在直面生存之根本困境(有限、虚无、矛盾)时,依然决意将生命投向一个被视为具有终极性、无限性的价值视域(可称之为道、神、空性、至善或自由),并以此为轴心,组织起全部的生命实践。这条“归途”,因而是一条在历史时间与具体情境中,使意义得以持续“实现”的动态之路。本文将从生存困境、核心心法、动态循环与终极视域四个层面,系统勾勒这条道路的内在结构与实现机制,并最终阐明,这一“实现”本身,就是一个在有限生命中见证无限的过程。
第一章:生存的起点——意义存在的根本困境与信仰的萌生
人作为“意义存在”的旅程,始于一系列无法逃避的生存论困境。正是这些困境,构成了信仰萌生的土壤,而非其反面。理解这些困境,是理解信仰追求为何必要且为何可能的关键。这些困境并非偶然的心理状态,而是内在于人类存在结构的普遍特征。
(一) 被抛性与无根性:符号秩序的馈赠与枷锁
人生而落入一个先他存在的、庞大的符号秩序网络之中(语言、家庭、文化、国家、传统)。这个秩序为他提供最初的身份认同、价值坐标与理解世界的范畴,这即海德格尔所谓的“被抛性”。然而,这份“馈赠”亦是枷锁。首先,该秩序本身并非神圣完满,它内嵌着历史性的矛盾、意识形态的裂隙与非理性的暴力。其次,在现代化与全球化的冲击下,传统秩序普遍遭遇“祛魅”与松动,其赋予意义的能力急剧衰退。人因此体验到一种深刻的无根感,既无法全然回归旧巢,又未能在碎片化的新世界中找到稳固的支点。意义的根基,显现为一种流动的沙洲。这种无根性在当代社会尤为凸显,表现为身份认同的多元与游移、价值观念的相对化与冲突,个体被迫在众多互不相容的“意义供应商”间进行选择,却缺乏最终的仲裁标准。这种状况被查尔斯·泰勒称为“现代性的隐忧”,即个人在获得空前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使生命有意义的稳定框架。
(二) 有限性与死亡的诘问:意义背景上的终极阴影
人之为有限存在,最尖锐的体现是向死而在。死亡并非一个未来事件,而是一种从内部浸染整个生存的可能性。它向一切意义追求投下终极性质疑的阴影:如果个体生命终将彻底寂灭,那么其过程中的奋斗、爱、创造、善恶,其“意义”的最终归宿何在?任何世俗成就,在死亡这面绝对透镜下,都面临被“虚无化”的威胁。这种威胁并非总是意识层面的焦虑,但它构成了意义建构无法移除的背景性恐慌。列维纳斯将死亡视为“绝对他者”的显现,揭示了个体存在的终极孤独与不可替代性。如何在这必死的命运中,找到值得一活、值得坚守的东西,是意义存在必须回应的根本挑战。这种对有限性的意识,并非纯粹消极,它也构成了紧迫感与选择重要性的来源,促使个体去思考:在有限的时间里,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三) 自由的负担与意义的空缺:在可能性深渊中的抉择
与动物受本能牢固驱使不同,人拥有令人眩晕的自由。但萨特指出,这种自由首先是负担。它意味着没有预先写定的剧本,人必须从无穷的可能性中为自己做出选择,并为此承担全部责任。自由揭示了存在核心的结构性空缺,没有天生的意义填充其中。人必须用自己的行动去填补这一空缺,从而成为自己所是的样子。这一填补过程,即是意义创造的过程,它伴随着不可避免的焦虑与责任之重。这种焦虑,源于选择的同时也意味着放弃,源于创造意义的同时也暴露了意义的非必然性。在现代社会中,这种自由负担因选择爆炸而加剧,个体在面对职业、生活方式、价值观的无数选项时,往往陷入“选择 paralysis”或浅尝辄止的浮躁,难以做出深度承诺。这种自由的负担,是意义存在无法回避的艰辛起点。
(四) 大他者的诱惑与异化:在他人欲望中迷失自我
为缓解上述焦虑,个体常不自觉地将自身欲望嫁接于“大他者”(社会期待、家族荣耀、流行风尚、意识形态承诺)之上。通过认同大他者提供的形象与位置,人获得一种暂时的、虚幻的同一性与意义感。这便是拉康所揭示的异化过程。然而,大他者本身是分裂的、不一致的,其欲望混沌不明。因此,这种认同永难彻底成功,个体总会在某个时刻感到“所求非我所欲”的深深失落。对象小a永远在能指链上滑动,每一次看似抓握,都只是下一次追逐的开始。消费主义、成功学、网络虚拟身份等,均是当代社会中典型的大他者欲望载体,它们许诺满足,却往往加剧了内心的空洞与分裂。人陷入一种“他者引导”的人格模式,其意义感永远依赖于外部的认可与反馈,丧失了内在的坚实根基。
(五) 信仰的萌生:在困境深渊中的存在论跳跃
正是在这多重困境的交织点上,信仰作为一种非必然的、却可能的回应,开始萌芽。它并非始于一套清晰的教义,而是始于一种更为原初的“信任”或“委身”。这种信任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1) 对存在本身的信任:即便存在充满裂隙与虚无,它依然被视为值得投入、值得认真对待的场域。这是一种对生命本身之珍贵性与可能性的肯定,类似于蒂利希所说的“存在的勇气”。
(2) 对意义生成可能性的信任:相信在虚无的背景上,通过自由、负责的行动,能够创造出真实、可共享、可持存的价值与意义。这信任指向了人作为生成性存在的潜能。
(3) 对“终极”视域的信任:相信存在一个超越所有有限物、作为意义之源泉与归宿的维度(无论如何命名),并愿意将生命的定向与此维度相关联。这不是对具体神学命题的赞同,而是对一种超越性参照系的开放性。
这种原初的信任,是对我们理论中 “浑”(实在界)的生成性潜能一面的信念。它不是知道了答案,而是选择了在未知中前行的姿态。这正是一种克尔凯郭尔式的“跳跃”,一次存在论上的决断。它或许源于一次深刻的审美体验、一次爱的相遇、一次对苦难的见证,或仅仅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内在呼唤。由此,信仰追求正式启程,它不是问题的终结,而是以新的方式卷入问题,并承诺以一种更具整合性和方向性的方式去生活。
第二章:归途的心法:“魂‑几‑体‑用”螺旋与个人圣域的动力学
信仰决断不能停留于内在情绪或瞬间领悟,它必须在具体的历史性生存中展开,物化为一个可观察、可持守、可生长的生命形态。这一展开过程,完美地遵循并印证了我们从文明生成史诗中淬炼出的“魂‑几‑体‑用”生成心法,并在个人层面构建着微观的“圣域”。这是一个将内在信念工程化为外在生活结构的创造性过程,它涉及到从抽象价值到具体存在的漫长转化。
(一) 授魂:于生命“空无”处的奠基性决断
“授魂”是归途上第一个创造性行动。它发生在个体深切体验到意义“空无”的时刻,可能是青春期的迷茫、中年危机、丧亲之痛、理想幻灭,或是对平庸日常的深刻厌倦。此即个人生命中的“圣之时”,一个旧的符号坐标失效、新的引力尚未形成的枢纽点或裂隙。
在这一“几微”时刻,个体作为自身生命的“主权者”,做出决断:他从自身存在的深处(那里与未被符号化的 “浑”/实在界直接相连),征用某个核心价值理念、生存意象或根本承诺,将其确立为自己人生意义的“主人能指”。例如:“追求真理”、“践行正义”、“活出爱”、“创造美”、“寻求觉悟”、“服务社群”。这个“魂”可能抽象,但它起到了阿甘本意义上“奠基性例外”的作用,它本身立于旧有生活逻辑之外,却为全新的生命秩序提供了临时而有效的锚点。苏格拉底将“追求智慧与真理”作为其魂,为此甘愿饮鸩;特蕾莎修女将“为最穷者服务”作为其魂,终其一生践行。这一决断,是信仰的行动核心,是将信任固化为方向的关键一步。它意味着在众多可能性中,选择了一条路,并承诺走下去,即便前途未卜。这个“魂”并非一成不变,但它为后续所有行动提供了初始的、强有力的向量。
(二) 筑体:生命作为意义操作系统的工程化建构
“魂”必须获得它的“体”,否则便是飘渺的幽灵。“筑体”意味着围绕“魂”,在三个相互关联、彼此支持的维度上,构建一个结构化的、功能性的个人生命操作系统(个人圣域)。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持久的耐心与精心的设计。
(1) 实践之体:日常修行的物质性奠基与身体铭写
“魂”需转化为可重复、可精进的日常实践,将抽象价值刻入身体记忆与时间节奏。对于求“真”者,是严谨的学术训练、文献研读与批判性思维习惯;对于求“美”者,是日复一日的技艺锤炼(绘画、演奏、写作)、对形式的反复琢磨;对于修行者,是定期的冥想、祷告、瑜伽或礼仪,以驯化心念;对于求“善”者,是持之以恒的伦理实践、志愿服务或社区工作。这些实践构成了意义的物质性基底,也是抵御惰性、怀疑与虚无的第一道防线。它们如同建筑物的地基与支柱,没有它们,一切崇高的理念都会坍塌。通过实践,价值不再仅仅是头脑中的观念,而成为身体知道的方式,成为存在的一部分。这种身体的铭写过程,法国哲学家皮埃尔·布迪厄称之为“惯习”的形成,即一种持久的、可转换的性情倾向系统,它使个体的行动既具有一致性,又能适应变化的环境。实践之体确保了信仰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是渗透到生活毛细血管中的稳定力量。
(2) 知识之体:理性叙事、意义框架与阐释系统的编织
人需要为自身的追求构建一个连贯的、可说可辩的理解框架与意义叙事。这通过系统学习(哲学、科学、神学、艺术理论)、深度阅读经典、与思想者对话、进行个人写作与反思来完成。这个框架(即“象”)为实践提供理性解释与正当性辩护,帮助消化挫折与失败,将个人琐碎、偶然的经验整合进一个更大的、具有历史深度与逻辑一致性的意义故事之中。例如,一个环保行动者需要学习生态学、环境伦理学、政治经济学,以理解其行动的系统性意义。知识之体使个人的“圣域”获得智力上的纵深感、防御力与传播力,使其能经受住内外部质疑,并能与他人进行理性沟通。它相当于为个人的生命实践绘制了一幅认知地图,使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去向何方,以及为何如此前行。这套知识体系不是封闭的教条,而是一个不断与新的经验、思想对话并自我更新的开放系统。
(3) 关系之体:在间性网络中确认、检验与生长
意义从来不是孤岛式的,它必须在与他者的关系中得到滋养、验证、拓展与完成。这包括三个层面:
垂直维度:寻找精神传统与师承。连接一个伟大的精神传统(如儒家、佛教、基督教、某一哲学学派或艺术流派),寻找导师或精神上的先行者,获得指导、启发与谱系上的归属感。这为个人圣域提供了历史的纵深感与权威性资源,使个体感到自己是一个更宏大故事的一部分。
水平维度:构建“意义社群”与友谊。寻找或与同道一起创建志同道合的伙伴圈、学习小组、实践社区(相当于G‑System中的健康意义细胞)。社群提供情感支持、实践监督、思想碰撞与共同成长的场域,对抗个体的孤独与偏执。真正的友谊,是意义存在的重要见证与镜像,亚里士多德称之为“第二种自我”。
扩展维度:承担伦常责任与社会参与。在具体的家庭关系(子女、伴侣、父母)、友谊、职业角色及公民身份中履行责任,在爱与具体的关怀中,使抽象价值变得血肉丰满。同时,将个人价值延伸至公共领域,通过创作、服务、倡导或改革,使个人之“魂”获得社会性的证成与历史性的回响。爱,是最深刻的“意义实现”体验之一;而社会责任,则将个人意义锚定在更广阔的现实之中。马丁·布伯的“我-你”关系哲学在此得到充分体现,意义在“之间”的领域绽放。
(三) 活用:在情境复杂性中的实践智慧与微妙艺术
“筑体”非一劳永逸,需在变动不居、充满偶然性的具体生活中持续运作、调适与创新,这便需要高超的“用”的智慧。其精髓在于“合三德”与“推枢机”的辩证统一:
(1) “合三德”的价值校准与情境判断:个人的追求必须与天道(客观规律、时代精神、历史潮流)、地道(具体环境、物质条件、身体局限)、人道(他人福祉、普遍伦理、社会正义)相协调。偏执一端,圣域便会失衡倾覆。例如,追求个人灵性超越不能以完全漠视家庭责任为代价;艺术家对完美的追求需考虑现实条件与受众接受;社会改革者的理想必须考量历史阶段与可行策略。这需要一种实践智慧,能在普遍原则与具体情境之间做出审慎权衡,亚里士多德称之为“phronesis”。这种智慧无法从书本中完全获得,它源于经验、反思和对特定情境微妙之处的敏感把握。
(2) “推枢机”的策略艺术与关键行动:在复杂的人生境遇网络中,识别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节点、杠杆点或转折契机(OPP)。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职业选择、一次决定性的对话、一个需要革除的致命习惯、一次难得的深造机遇、一段需要用心经营的关系。对这些“几微”时刻的识别与把握,需要如围棋手般的形势判断力、直觉洞察力与果断行动的勇气。精准地作用于枢机,往往能以四两拨千斤,推动整个生命系统向期望方向演进。这要求个体不仅是梦想家,更是敏锐的策略家和果断的执行者。
通过“筑体”与“活用”,信仰从一个内在决断,外化为一个活生生的、具有繁殖力与适应性的意义生成系统。个人在其日常生活中,持续地再生产着其所信仰的价值,并从中获得实证性的意义感、充实感与效能感。这便是 “意义实现”的过程,意义不是被静态“找到”的、埋藏的宝物,而是在动态的建构、持守、耕耘与调整中被活出来、创造出来的果实与风景。这个系统不是僵化的,它像生命体一样,具有新陈代谢、自我调节和与环境互动的能力。
第三章:超越的必然:周期性“解域”与螺旋式上升的深层韵律
然而,如果个人圣域构建成功并稳定运行,人是否就能永久安居其中,完成归途?答案是否定的。期待一劳永逸的安居,恰恰是“意义存在者”的幻想,而非“意义存在”的实相。一个完全封闭、僵化、不再演变的圣域,无论起初多么辉煌,都将不可避免地遭遇双重危机,从而内在地要求“解域”的超越。这是信仰归途中最为艰难也最为关键的部分,它考验着信仰的深度与韧性。
(一) 僵化危机:圣域从生成器蜕变为牢笼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习惯的固化,最初的“魂”可能渐渐固化为不容置疑的教条或空洞的口号,失去其激发活力的本真性。实践之体可能退化为机械的、无心的重复,失去了与当下体验的连接,变成了“为做而做”。知识之体可能变成屏蔽新思想、新经验的过滤网或防御盔甲,用以维护既定的世界观,排斥任何可能动摇其基础的信息。关系之体可能形成排外的、充满陈规陋习的小团体,窒息了新鲜血液与批判性对话,关系变成了相互确认偏见的回声室。此时,圣域从意义的生成器与庇护所,蜕变为压抑生命新可能性、禁锢心灵自由的监狱。创造性的“源”枯竭了,系统开始依靠惯性、恐惧或既得利益运转。历史上许多宗教组织、学术派别或政治运动后期出现的僵化与腐败,即是明证。在个人层面,这可能表现为中年危机、职业倦怠或精神上的停滞感。
(二) 虚无的再度侵袭:实在界的永恒回归
即便圣域在世俗意义上运行“良好”,即个人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受人尊敬,那存在论层面的根本空缺感,仍会像潮汐般周期性归来。在深夜独处时的寂静中,在目睹疾病、灾难或宇宙之浩瀚时,在经历无法用既有框架解释的苦难或不义时,那个根本问题会以新的力量再次响起:“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的整个‘圣域’,我的所有成就与关系,在死亡与无常的终极尺度上,是否只是一座精致却终将湮灭的沙堡?我所信仰的‘终极’,真的存在于我的体系之外,还是只是我为了逃避恐惧而构建的又一幻象?” 这是实在界对任何符号性缝合的永恒侵扰与质疑,它提醒我们意义的根基始终是深渊旁的建筑。这种侵袭不是信仰的失败,而是信仰必须持续面对的真实。它迫使我们不能停留在舒适的表层,必须不断向深处挖掘。
(三) 解域:穿越幻象、承受崩解与重启生成的勇气
因此,真实的信仰归途,非但不逃避这些危机,反而内在地包含着主动“解域”的冲动、能力与智慧。这不是被动的崩溃,而是主动的“消毒”与“清创”。
(1) 它要求主体具备反身性思考的勇气,定期悬置已成惯性的实践、视为当然的观念、依赖的关系模式,像一位冷静的人类学家审视异文化一样,审视自己的生活,追问其每一个元素的当下真实功能、意义与代价。这是对自身圣域的诊断性手术,需要高度的诚实和自知之明。
(2) 它需要勇于让已建成的、舒适的圣域结构与新的、无法整合的生命经验(一次重大失败、一场疾病、一段深刻的爱情、一种全新的知识)、或直接与实在界的创伤性面孔(无意义的痛苦、彻底的孤独、根本的有限性)发生碰撞。有时,这甚至需要允许圣域的某些部分暂时瓦解、崩溃或搁置,以暴露其下一直被掩盖的空缺与脆弱。这可能意味着放弃某些身份、离开某个社群、质疑某个核心信念。
(3) 这个过程常常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迷失、身份危机与存在性焦虑,因为它意味着暂时失去熟悉的坐标、确定性与意义感,重返某种意义的“荒野”、“沙漠”或“深夜”。它可能表现为信仰的黑暗期、创作瓶颈、关系破裂或深度的存在怀疑。然而,正是在这片荒野中,新的可能性得以孕育。
(四) 螺旋式上升:归途的深层韵律与信仰的升华
然而,正是通过这痛苦的“解域”,归途才得以深化、拓宽和继续。它标志着个人生命中一个新的、更深刻的“圣之时”的到来,一次更彻底的意义危机,同时也是一次真正的转化与跃升的契机。
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个更宏大的、作为归途本质的循环:遭遇生存根本困境 → 萌生原初信任 → 做出存在论决断(授魂) → 系统化建构生命形态(筑体/活用) → 获得意义实现与阶段性安居 → 遭遇僵化与虚无再度侵袭(危机) → 主动进行解域与消毒(承受痛苦与迷失) → 在新的、更深的层面上重新面对“空”与困境 → 在新的理解基础上重新“授魂”(调整、深化或彻底更新核心价值) → 重新“筑体”(革新实践、更新知识体系、转化关系模式) → 继续“活用”于新的生命阶段......
这是一个螺旋式上升的永恒进程。每一次循环,都不是简单地回到原点,而是带着此前全部建构的历史性积淀、经验教训与生命厚度,在更深刻、更清醒地体认到存在之虚无、脆弱与不确定性的基础上,以更成熟、更丰富、更具包容性与创造性的方式,重新投入意义的生成与世界的建构。至此,信仰本身也经历了本质的升华:它逐渐从对某个具体价值内容或神学命题(如“成为科学家”、“上天堂”)的执着,转化为对“意义生成过程本身”的持守,对“在虚无的深渊旁勇于创造并持守”这一存在姿态本身的终极信任。它成为一种“二阶信仰”或“元信仰”,即信仰着 “自己的信仰能力” ,信任那生生不息的生成性力量会不断引领自己穿越黑暗,即使不知道下一个形态是什么。庄子经历了从儒家抱负到“逍遥游”的“解域”与“再授魂”;佛陀经历了从宫廷奢华到苦行再到中道的探索;许多伟大的艺术家其风格经历多次断裂与重生。他们都是这条螺旋上升之路的行走者。这种信仰,最终成为一种对生命本身之韧性、创造性和开放性的深深敬畏与信赖。
第四章:终极作为视域——在永恒的途中“遇见”与“分有”
那么,这条似乎永无止境、充满艰辛甚至痛苦的螺旋道路,其指向的“终极”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永远无法被最终“到达”、“拥有”或完全“认识”,这整个追求是否只是一场西西弗斯式的悲剧,一种永无餍足的欲望循环?这触及了信仰追求最深刻的哲学意涵。
在本视域下,我们必须彻底重构对“终极”的理解。“终极”不是空间尽头的一个地点,不是时间终点的一种静止状态,也不是认识论上一个可被主体完全把握与占有的客体。它更像是一种康德意义上的“调节性理念”,一个无限的、指引性的、永远在前方的视域。它是意义存在的背景、方向与尺度,而非可归档的结论。这种理解,将“终极”从一种对象化的存在,转变为一种关系性的、构成性的力量。
(一) 作为意义无限源泉与可能性的视域
“终极”(道、神性、空性、至善、绝对他者)首先代表着意义可能性的绝对丰盈、无限开放与不可穷尽性(“浑”的积极、创造性面向)。它是我们所有有限、具体、历史的意义建构(“源”及其产物)试图趋近、反映、分有、却永远无法完全囊括的那个背景性光芒与源泉。信仰,就是信任这光芒与源泉的真实存在,并愿意让自己的生命成为一扇尽可能透明、洁净、敏锐的窗户,或一条尽可能通畅、宽阔的管道,让其得以持续地照耀、流过并在世间显形。它是个体创造力的终极参照与灵感源头。在这个意义上,“终极”不是与我们无关的遥远存在,而是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所指向的维度,是意义渴望得以可能的先验条件。
(二) 作为内在批判、超越与解域动力的视域
同时,“终极”是我们所有已建成“圣域”,包括个人的与文明的的永恒批判者与超越性召唤。它提醒我们,任何制度、教义、理论、艺术风格、社会成就,甚至是最崇高的个人修养境界,都是有限的、历史的、符号性的、权宜性的构造,而非绝对真理本身。它因此不断质询我们,召唤我们超越自身的局限、偏见、自满与既得利益,向着更广阔、更深刻、更包容、更充满爱意的意义可能性开放。它是推动“解域”的根本动力来源,防止任何意义形态堕入偶像崇拜或绝对化。在这个意义上,“终极”具有一种解放性与革命性的力量,它激励人们永不满足于现状,永远追求更真、更善、更美的存在方式。它如柏拉图所说的“善的理念”,是万物追求的目的,也是衡量万物的标准。
(三) 作为在行动中“分有”、“遇见”与“实现”的视域——道路即真实
最关键的存在论转变在于:在朝圣的路途之中,当人出于真诚的信仰、以全部的身心去爱、去创造、去求知、去承担苦难、去寻求正义、去实践慈悲时,他已经在实质性地参与和分有那个“终极”。马丁·布伯的“我-你”关系哲学在此极具启发性:当人以全部的真摯性、临在性与开放性去面对另一个生命、一项事业、自然或世界本身时,他就在那一刻“遇见”了永恒之“你”。这相遇不在道路尽头,而在真诚相遇的每一个当下。
过程本身,即是目的的实现;真诚、投入、开放的追寻本身,即是对所寻之物的某种程度的“拥有”或“见证”。行者并非在道路尽头才遇见神,而是在每一段真诚、忘我、充满爱的行走中,与使行走成为可能、并内在于行走之中的“道路精神”相遇。正如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践行本身便是仁的体现,正如艺术家在创造的狂喜中已触及美本身,正如修行者在深定的宁静中已体证空性。道路即是真实的一部分,行走即是抵达的一种形式。终极,并非一个等待被揭晓的谜底,而是渗透在整个探索过程中的光芒。在这个意义上,信仰的归途不是手段,它本身就是目的,是意义实现发生的场域。
因此,意义实现的归途,其最终形态并非一个静止的“抵达”状态,而是养成一种“始终在途中”的生存品质与存在方式。这种品质的特征是:
(1) 动态的平衡:在建构意义与消解僵化、安居圣域与探索边界、确信与怀疑、坚持与开放之间,保持一种充满张力、富有弹性、创造性的平衡,拒绝任何一种固化的极端。这类似于赫拉克利特的“和谐来自对立”。
(2) 悲怆的喜悦:清醒地、不含幻觉地承担存在的重负、有限的哀伤、意义的脆弱与世间的苦难(悲怆),同时又在创造、联结、理解与爱的行动中,体验到一种深沉、宁静、源自生命本真与超越性连接的满足、欢愉与感恩(喜悦)。这是一种复合了苦涩与甘甜的生命滋味,是一种在认识到悲剧底色后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
(3) 有限的超越:全然承认、接受并坦然安居于自身的有限性、必死性与历史性,却又不被这有限性所禁锢、定义或导致绝望,始终怀着一颗开放、渴慕、朝向无限、勇于创造的心灵。在有限中体现无限,在刹那中触碰永恒。这种超越不是变成非人,而是在充分成为人的过程中,让某种超越人的维度得以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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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成为意义的管道——有限者在时间中的无限事业
综上所述,人作为“意义存在”的信仰追求,其完整的归途与终极实现,最终可以被比喻为一项浩大的工程:将自身修炼、锻造成一条越来越通畅、洁净、宽广、坚韧且有创造力的“意义管道”。这条管道的一端,深深扎根于个体生命那独特的、有限的、带着特定创伤与天赋、欢欣与泪水的具体实存(此端连通着作为潜能、缺失与源泉的 “浑”/实在界);另一端,则保持全然开放、谦卑与渴慕,坚定地朝向那作为意义无限源泉、批判尺度与归宿的“终极”视域。
这条管道并非天生完美、畅通无阻。它需要每个人用一生的时间、以整个生命的存在为原材料,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去挖掘、拓宽、疏通、加固、维护,有时甚至是痛苦地破碎与重建。而“授魂”、“筑体”、“活用”、“解域”的螺旋循环,正是这项关乎存在本身的浩大工程的核心施工方法与内在韵律。在此过程中:
(1) 我们并非从绝对的虚无中创造了意义,而是让那本就蕴涵于存在结构之中的、源自“终极”视域的意义之流,能够更充分、更清澈、更独特、更富有成效地流经我们,在我们的生命时间与历史情境中,呈现为某种爱的具体姿态、真的某个发现、美的一种形式、善的一次行动或觉悟的一个瞬间。
(2) 我们并非首先拥有一种作为现成物的信仰,然后去应用;而是在持续的、朝向终极的投入、探寻、挣扎与创造的行动序列中,逐渐生成并成为信仰本身,信仰在此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一个不断进行的信任、朝向、生成、持守与超越的动态事件或生存方式。
(3) 我们无法最终完成意义,或将其作为私人财产牢牢握在手中;但我们可以在每一个当下,在具体的关系与行动中,实现意义,使其在历史时间中显形,在人与人之间流通,在苦难的熔炉中淬炼出其光辉,在创造中更新世界的面貌,甚至在消亡中将其作为遗产或启示传递给后来者。
这条归途没有一份标准化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地图,因为每个灵魂都必须穿越其独一无二的内在荒野与外部境遇,走出只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但它有一个永恒的、内在的罗盘:那便是对存在本身之生成性、对生命可能性之珍贵的根本信任,以及将自身这脆弱、短暂却又无比珍贵的生命,作为一份自由的回应、一份负责任的献礼,奉献给那无限视域的存在论勇气。
它因而要求人同时成为:谦卑的朝圣者(深知自己永远在途中,永非真理的绝对占有者,需不断学习与开放),以及英勇的创造者(敢于在虚无的深渊旁筑桥,在荒芜的土地上培育花园,在习惯的荒漠中开辟新路)。最终,意义实现的奥秘不在于解答所有问题后抵达一个一劳永逸、静止无波的“彼岸”,而恰恰在于将“存在问题”本身,将这场关于意义、信仰与终极的追问,活成一条充满艰难试炼、意外惊奇、深邃悲欢、宁静喜悦与超越性光辉的朝圣之路本身。这条路,就是答案的展开形式;这场行走,就是意义的实现过程。
这,便是作为“意义存在”的人,在信仰追求中所能踏上的最真实、最艰巨,也最能够体现其物种尊严、精神高度与存在辉煌的归途。它不承诺世俗的、永恒的解脱与安宁,但承诺存在的深度与丰富;不承诺成为全知全能的“意义存在者”,但承诺让人在永不停息的“意义存在”过程中,与那使一切意义成为可能、既内在又超越的奥秘,进行一场没有终点、却充满了挚爱、惊叹、挣扎与恩典的深度对话。而这对话本身,这场在时间中向着永恒的奔赴,或许就是信仰所能给予追求者的,最高形式的报偿与生命实现。在这个意义上,每个真诚的追寻者,都在以其独特的方式,参与着一项永恒的事业——让意义在有限的世界中,不断地生成、闪耀与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