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山寻秋记
陆 山
晨雾未散时,我已立于清凉山门下。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木枝桠交错如执礼的老僧,筛下细碎天光。山门匾额上“清凉胜境”四字经风侵雨蚀,棱角已软,却仍端凝如初。秋风乍起,一片银杏叶落上衣襟,澄黄如佛前灯焰——这座海拔不过百米的山丘,竟将千年文脉凝于一身秋色之间。
南京清凉山古称石头山,诸葛武侯当年驻马东望,一句“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的赞叹,让它从此镌刻在华夏地理的魂魄里。三国时,孙权依山筑石头城,西南峭壁直逼长江,成为控扼天堑的军事要塞。唐代以后江流改道,兵戈之声渐杳,梵呗与书声遂起。南唐后主李煜将山麓兴教寺扩建为石城清凉大道场,遍植翠竹,山因此得名“清凉”。后主常携小周后戴佛帽披袈裟,于寺中诵经至额生老茧,帝王痴心与菩萨悲心在此交织成谜。
循石径行至半山,飞檐忽而挑破林翳。扫叶楼静立西坡,这座三开间二层木楼曾是明末清初画家龚贤的草堂。当年他绘《扫叶僧像》悬于壁间,画中僧人执帚扫秋山,落叶满襟,观之令人尘虑顿消。而今楼前枫色如烧,恍若画中朱砂滴落人间。再行百步,明嘉靖年间耿定向讲学的崇正书院掩映松间。驻足门槛,似闻昔年诵《诗》释《礼》之声随穿堂风掠过耳畔。书院后墙嵌有碑刻:“禅堂映水月之清华,莲室澄松云之翠响”,墨痕里犹带山间清气。
山路转处,一片金黄蓦然涌入视野——这便是金陵城内规模最大的银杏谷。三百余株银杏矗立山间平地,树龄皆过甲子,枝干虬结如青铜铸就。秋风过处,万千金蝶离枝而舞,落地积成三寸厚的绒毯,踩上去簌簌有声。几个孩童嬉笑着扑进叶堆,惊起碎金四溅。枫香树夹杂其间,霜叶赤红似火,与银杏的明黄、松柏的苍青在阳光下交融,宛若天神打翻的调色盘。我立于树下,任落叶拂过肩头,恍惚间竟觉时光在此凝滞,千年文气随秋风沁入肺腑。
小仓山麓的随园遗址,如今只见石础零星散落荒草。乾隆十四年,三十三岁的袁枚辞江宁县令职,以三百金购得前江宁织造隋氏废园。他凿池引泉,筑亭邀月,将荒芜之地化作“放鹤去寻三岛客,任人来看四时花”的性灵道场。随园鼎盛时,四方文人辐辏,诗酒唱和无虚日。某年乾隆南巡欲驻跸此园,袁枚竟以“门小原非迎上客”婉拒圣驾,其狷介之气震动江南。园中藏书万卷的“书仓”曾哺育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相传大观园原型即在于此。而今我抚摩残存湖石,但见苔痕漫漶如未干墨迹,昔年文宴笙歌,尽付与草虫絮语。指尖触过石上裂痕,仿佛触到岁月深处一声轻叹。
袁枚一生毁誉参半。他倡“性灵说”主盟诗坛,《随园诗话》风行百年;却又因纵情声色被讥为“风流班首,名教罪人”。尤为玄妙者,是其身后轮回传说。嘉庆二年袁枚卒于随园,五年后转生安徽卢江李家,名长松。此子自幼焚毁袁枚著作,见“袁简斋”三字必以指甲剔除。及至二十九岁染疫亡于金陵,魂灵夜访避祸广东的父亲,方道破因果:“前两世本为修道者,因尘心萌动堕为袁枚,虽享文名寿考,实玷儒林清风。”天帝念其转世后谨守本分,敕为南海城隍。方鲁生怀友诗“吾友李长松,三生何奇哉?死为南海尉,生恨袁简斋”,至今犹在佛刊流传。
登临峰顶,但见长江如练绕城西去。山巅太和庙檐角风铃轻颤,声荡空谷。自孙权建石头城,此山便是文明的容器——李煜的词稿、颜真卿的碑拓、龚贤的画卷、袁枚的诗笺,皆在此沉淀为文化岩层。近代以来,鲁迅在扫叶楼谈新文化,徐悲鸿于崇正书院授美术,文脉如暗河穿行地底,终在新时代喷涌:1986年,延安清凉山新闻出版革命纪念馆分馆在此落成,毛泽东“深入群众、不尚空谈”的题词,与陈毅“万众瞩目清凉山”的诗碑并立。昔时陈毅咏七大开幕:“百年积弱叹华夏,八载干戈仗延安。试问九州谁做主,万众瞩目清凉山”——这“瞩目”二字,竟成穿越烽火的预言。
暮色渐合时,我循东麓小径下山。途经新闻纪念馆,见玻璃展柜内陈列着泛黄的《解放日报》,纸页间战火气息犹存。忽悟此山何谓“清凉”:非惟草木葱茏消暑气,更因千年文心在此洗尽燥热虚妄。袁枚虽言“好味好色”乃真性情,其转世传说却似警示:纵才高八斗,终需向灵魂深处求一份清凉。
山脚回望,清凉山廓影已融于靛蓝天幕,唯余几星灯火在银杏谷闪烁如不灭的句读。石城虎踞之形虽随江流改道消隐,而诗魂文魄仍在秋风里流转——每片红叶都是未冷的火,每粒银杏都是凝固的光,等着某个寻访者,来续写下一页金陵梦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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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浦里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