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二十
《 放映员的子女 》
文/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村不大,人不多,但竟出了两个电影放映员,在那个年代,真有点不可思议。
只有七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才能知道当时放映员的价值、地位、声望及社会影响力。一个公社,几十个村,五、六万人,只有一台放映机,而一台放映机,仅需一名放映员和一名助手。而我们一个村,就有两名"正式"放映员。
也只有七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才能理解"正式"的意义。“正式",就是非农民,非农业户口,不用从生产队里分粮食,而由国家从国家粮库里分粮食,叫"吃国库粮”,如果在遥远的过去,就叫"皇粮"。
粮食都是从地里种出来的,本身没有区别。但分配方式和渠道不一样,食粮的人就大相径庭,有了天壤之别了。当时的户籍制度制订者,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设立坚固的壁垒,把农民禁锢在土地上,最大限度地限制农民向非农民过渡。如一个家庭,男主人是非农业户口,其子女仍然是农业户口,所有子女中只有一人,享有"接班"的权利;而只有女主人是非农业户口,所有子女才会享有非农业户口的待遇。在农民前加个"非”字,比登天还难。恢复高考后,打开了这扇门,老师鼓励学生刻苦学习,除了为祖国、为“四化"建设这些大道理外,更多的是,今天你努力努力再努力,就有可能脱离土地,吃上“国库粮"。
在那个文化荒芜的时代,孩子们最喜欢的人是谁?不是父母,父母只是一味地让干活,做了错事又打又骂;不是老师,老师比家长更凶,处处限制你的自由;不是村干部,对村干部羡慕,羡慕他们吃了东家吃西家,但不喜欢他们;唯一喜欢的就是放映员。村里放场电影,比过年还热闹。村里有了放映员,放电影的次数名显比邻村多,有了新片,也能先睹为快。
村里两名放映员,一名姓朱,另一名不姓朱。
实话实说,朱姓放映员,尽管是"非农",但一点也没有高人一等的架子,为人朴实,说话和气,待人热情。他从公社里上班,每次回村,老远就下自行车,推着车子进村。见人都打招呼,村里男女老少都喜欢尊重他。特别是孩子们,见他进村,都跟着他跑,一个劲地追问,咱村啥时候放电影啊?他说,快了,快了。孩子们都特高兴满足,都盼着电影车早日进村。
朱姓放映员有一子一女,儿子叫"生”,女儿叫"琴”。按说一家人应和和美美。但天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生,小时候患了小儿麻痹症,是个不健全的人。他腿不好,走路时就象作家徐迟描写数学家华罗庚那样,一根腿画圆,一根腿画切线;并且说话口齿不清。人倒很聪明,性格也好,大了后有了自卑感。琴,很正常,懂事,学习还不错呢。
一晃,俩孩子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放映员发起愁来,看着唯一的儿子,想想找不到媳妇,生不了孙子,这日子还有啥过头,回到家一人时唉声叹气。其实,放映员只看到了劣势,他忘记了时代的背景,那是一个人们为生存奔波、奋斗、挣扎、而不顾尊严的时代,仓空空谈何礼节!他的优势被忽略了。当他骑着或推着永久牌自行车进村时;当他走近他那“锁皮”的房子和带门楼的大门时;当他家炊烟升起同时散发出豆油炝锅的香味时;当他的儿子春夏秋冬穿着得体的服装走在大街上时……,人们的眼光是羡慕并渴望的。
放映员人缘好,上门操心的人自然多。并没费多少周折,本村一张姓家的闺女嫁进门来,当然是农业而无“非"字作前缀,人很健全,双方都欢天喜地,生兴奋地不停地画圆画切线。好事连台,琴也出嫁了,嫁给了本村一个叫”明”的青年,明也是"非"农业,在县印刷厂(国营)上班,巧合的是,绝非杜撰和拼凑,他的一条腿也有残疾,走路一瘸一瘸的,就像他的个头,一米六、一米五、一米六、一米五…。
生和明,上帝亏欠他们的,"皇粮”制度弥补了他们。生存,婚姻,爱情,你说什么重要。
什么重要,你懂的。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