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历腊月初八,是公爹三周年的祭日。又是回老家的日子,可公婆不在了,家在哪?神志恍惚、茫然若失。不得已着一身素衣,怀着沉重的心情,迈着蹒跚的脚步,向那个已经很遥远的家走去。
当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满眼尽是凄凉。那些记忆里似曾相识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竟不忍直视,泪眼朦胧。满院子草木枯黄,落叶散落一地,任由四九大寒节气的朔风刺骨,在冰天雪地里被摧残蹂躏。瞬间,心悲痛凉,酸泪凄楚。
以前常听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父母在世时,家是子女的归宿与情感寄托,是情感的避风港和精神支柱;父母离世后,人生便只剩走向终点的旅程。父母的健在,让生命有了源头与归属感,这份健在,原是何等的重要与幸福。“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煎熬着每个子女的灵魂。孝道、亲情,仿佛那燃烧的纸鸢与纸钱,在熊熊烈火中瞬间化为灰烬。坟头上散落的火星,刺痛了我的眼睛,也让我彻彻底底醒悟:明白了什么是去处,醒悟了什么是归途,懂得了什么是家,什么是故土。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的滋味,酸楚得让人心如刀绞。家,已然变得非常遥远,故土亦是物是人非,陌生得不堪回首。
说到公婆,我满怀感激。我嫁到林家四十多年,与公婆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身为长媳,我亲眼目睹了公婆的辛劳与不易。公爹虽不善言辞,却吃苦耐劳。靠着家里那几亩薄地,春播秋种,四季打理,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拉扯大四个子女,供他们上学,接受好的教育。等子女们都成家立业、生活条件好转,他老人家依旧不辞辛苦地劳作。房前屋后,种瓜种豆,接济在城里工作的三个儿子。“你们在外也不容易”,这句话总挂在他的嘴边上。
我印象深刻的是,春天谷雨前的头茬香椿芽,公爹会骑着自行车,一大早送到儿子家;种一茬春玉米,秋后成熟推成面粉,又是一大早骑着自行车送到城里。冬天来临,子孙的冷暖时刻挂在他心上。他将亲手种的棉花一朵一朵抠出籽粒,弹好后做成厚厚的三表新棉被,这个孙子一床,那个孙子一床。等孙子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按老家风俗要做十几床被子——“被子”寓意“一辈子”,这又成了公爹的一块心病。他把几分小荒地全都种上棉花,三个孙子每人五十斤,一碗水端平,毫无偏私。真是可怜天下祖父心,点点滴滴的父爱与祖孙情,在每个细节里默默无闻,却又淋漓尽致。
记得有一次,八十多岁的公爹竟然说欠我儿子六百块钱。我十分诧异,开玩笑说他糊涂了,欠孙子的钱从何说起。公爹慢条斯理地答道:“力力和贺贺上大学时,我给他们的都是一千元,琳琳上大学时我只给了四百。”听了这话,我忍俊不禁。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琳琳早已结婚生子,力力工作多年,最小的贺贺也已大学毕业,可老人家还把这件事记挂在心里。公爹这一辈子,只知拼命为子孙付出,从未求过子孙丁点儿回报。纯朴、善良,便是我公婆最真实的写照。感恩命运,让我遇到了这么好的公爹与婆母娘。
坟头燃烧的纸灰已然星星点点散去,我的思绪却飘向远方,脑海里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眼前又浮现出挂在公爹车把上、装满的卫生油,车筐里盛满的自家养的几十个土鸡蛋;浮现出院子里公爹亲手种的大白菜,爬上墙头的丝瓜和豆角藤蔓,一垄垄郁郁葱葱的韭菜大葱,一串串火红的辣椒,紫水晶似的鲜嫩茄子,爬满一地的北瓜秧——叶子下面,小脑袋顶着花的瓜崽子探出头来;还有北屋门前右边的那棵无花果树,前院挂满果子的梨树、枣树,一袋袋渗透着公婆心血、疼爱与牵挂的玉米糁、小麦面。公爹的一双大手,托起家的脊梁;婆母娘的一襟暖阳,孕育着子子孙孙。“天之大,唯有您的爱是完美无瑕”,这首歌本是唱给母亲最深情的赞歌,此刻,我愿将它献给疼我爱我的公婆。
一阵哭喊声,拽回了我的回忆。
我急忙趴在公婆的坟前,嚎啕大哭起来。
思念何必泪眼,爱长长,长过天年。

作者简介
侯俊英,一位重情重义的普通儿媳,与公婆相伴四十余载,深知长辈辛劳与慈爱。擅长以质朴文字记录生活点滴与亲情暖意,文字间饱含对逝去亲人的深切思念与感恩之情,于平淡叙事中传递真挚情感,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家庭亲情的厚重与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