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粥暖腊八,岁藏清欢。那一碗腊八粥,承载着悠悠岁月,诉说着无尽的温情与故事。
第一次喝腊八粥,是在十岁那年。妈妈去世后,我便和奶奶相依为命。腊月初八的清晨,天还未亮透,奶奶就已起身。她把前几天精心准备的小米、大米、糯米、花生米、桂圆、红枣、核桃仁、莲子,一一洗净,放入锅中。炉灶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各种食材在沸水中翻滚、交融。待粥快要熬好时,奶奶又小心翼翼地加上两小块老冰糖。那糖块落入粥中,瞬间融化,给这锅粥增添了几分甜蜜。
我坐在桌前,闻着那扑鼻的香气,肚子早已咕咕叫。奶奶盛了一碗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我面前。我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顿时,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淌而下,肚子里暖洋洋的,心里面也热乎乎的。我忍不住连喝了两碗,才恋恋不舍地背起书包上学去。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奶奶已离开我四十年了,我也步入了古稀之年。可每到腊月初八,奶奶为我装粥的情景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一切都还在昨天。
寒星点点,缀满檐角。腊月的风,裹挟着清冽的气息,漫过寻常巷陌。明日便是腊月初八,这是年关将至的第一个信号。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一碗熬得绵密浓稠的腊八粥,无疑是最妥帖的慰藉。它把千年的传说与烟火温情,都熬煮在了这方寸瓷碗之中。粥香袅袅,漫过时光的褶皱,牵出一段段流传已久的佳话。
其中,最为人熟知的,当属佛教的缘起。相传释迦牟尼苦行修炼,在饥寒交迫之际,得到了牧羊女的乳糜相助。他体力渐复,最终在十二月初八悟道成佛。从此,寺院每逢此日便会熬粥供佛。那碗盛满虔诚的“佛粥”,顺着袅袅香火,蔓延至民间,成了腊八不可或缺的仪式。
也有人讲,这腊八粥里藏着帝王的回忆。朱元璋幼时家境贫寒,一次饿极,跌入鼠洞,意外发现里面的五谷杂粮,煮食充饥。后来,他登基称帝,忆起旧时的味道,便命御厨熬制。就这样,腊八喝粥的习俗随着皇权的声望,在市井间扎下了根。
这小小的粥碗里,既有神圣与荣光,也有市井与警醒。曾有懒惰哥俩,耗尽家产后,于腊月初八扫尽囤底杂粮煮粥。在那苦涩的滋味中,他们幡然醒悟,明白了勤俭之道。这碗粥,也就成了劝人勤勉的警钟。
还有岳飞抗金时,百姓送粥劳军。那滚烫的粥香里,饱含着家国同心的赤诚,流传至今,化作了对英雄的深深惦念。
此外,还有悼念长城民工的悲悯之情,以及赤豆打鬼的古老祈愿。每一段传说,都为这碗粥添上了一层独特的底色,让它从寻常吃食,变成了承载历史记忆的珍贵载体。
自宋代起,腊八喝粥便盛行一时,到了明清时期,更是渗透到宫廷、寺院与民间的每一个角落。北京雍和宫的施粥传统,将慈悲与暖意传递给四方之人,让这碗粥超越了阶层的界限,成为共享的岁时之味。
而在乡村,腊八的清晨总是被粥香唤醒。主妇们精心挑选着红枣、桂圆、糯米、莲子等食材,每一样都蕴含着美好的期许:红枣映照着红红火火的日子,桂圆包裹着团圆美满的心愿,莲子寄托着子孙绵延的祝福,核桃象征着富贵安康的未来。
火光摇曳中,五谷杂粮在砂锅里慢慢翻滚,从生硬变得软糯,从寡淡变得香浓,恰似岁月沉淀下的生活,于平淡中熬出了醇厚的滋味。这碗粥里,还藏着古人的哲学智慧。米的丰饶、豆的坚韧、果干的甘甜、坚果的厚重,巧妙搭配,暗合五行相生之道。每一口粥,都是自然的馈赠,也是对生活的殷切期许。
一家人围坐桌前,捧着温热的粥碗,指尖暖了,心也就安了。粥香漫过唇齿,漫过欢声笑语,将过去一年的收获与遗憾,都融进了这温柔的滋味里。大家一边喝着粥,一边许下对来年的祈愿:愿五谷丰登,愿平安顺遂,愿家人安康,愿岁月静好。
腊八过,年意浓。这碗跨越千年的腊八粥,早已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吃食。它是一种仪式,是对传统的坚守;它是一种传承,是文化的延续;它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深情,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眷恋。粥香袅袅中,我们品味的不仅是五谷的芬芳,更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根脉,是刻在骨子里的团圆期盼。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笔名:在海一方。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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