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过 年
作者:宋连生
1977年春节,是我入伍后第一次回家过年。我的家乡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农村,那里的人没吃过大米、苹果和各种海鲜,我心里想着,过年了,这些东西一定让家人都尝尝,所以,我下狠心带了40斤大米、40斤苹果、20斤海鱼,还有其他海产品,加上好烟好酒,我一算,足足有140斤,装了满满4提包,左右手各提一个提包,肩上挂着两个提包。为了让家里人过个好年,再累也值得。我提前打了长途,让四弟到县城去接我。
我到家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浓的了:“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包冻饺子化猪肉。”而我们家一切都就绪了。到了年三十,刚吃完早饭,我家就热闹起来了,我父亲在旧社会念了四年私塾,在我们家族乃至全村子,都算得上是文化人,又写一手好毛笔字,所以来找他写春联的络绎不绝。我回来了,我们父子俩轮班写。农村写春联用纸是非常精细的,裁下来的边角料也不扔,而是把它拼起来,写上一些吉利的话,贴在年画的两侧,叫做“春条”,例如:“新年到,童子报,财神喜神都来到,金子带一箱,元宝抱一抱。金鸡鸣,金狗跳,善财童子哈哈笑。”等。给我二大爷写的时候,我说:“二大爷,不写敬祖宗非为迷信了?”二大爷笑着说:“你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来1967年春节,正是“文革”期间,说供祖宗是“四旧”,不让供了。二大爷不听邪,非供不可,还特意写了一副对联:“敬祖宗非为迷信;孝父母理所当然。”横批是“感恩毛主席、热爱共产党”。他是名副其实的老贫农,谁能把他怎么样?实际上那年春节好多家也都悄悄地供了。在农村,过年不供祖宗,那是大不敬,非常忌讳的。我姑父是大队党支部书记,他说,过年我谁家也不去,谁家供了我也不知道。
给我十一爷写的时候,他说:“生子,你给我家年画想一副对联吧。”十一爷是个年画迷,他买的都是有故事的年画,如《杨家将》、《岳飞传》、《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等,他家的年画都非常金贵,过了年,就揭下保存起来,来年过年再贴,而且年年都买新的,积累越来越多,所以一到过年,满屋子的画,满堂的故事,招来亲戚们都到他家看年画。十一爷搭上瓜籽糖块,但却非常自豪,因为他是我们家族仅存的几位爷爷辈的人了。我想了半天,给他写了一副“谈天地风花雪月;论古今忠孝贤良。”老人家连连叫好,说:“贴谱,贴谱!”外人都写完走了,该写我们自己家的了。三弟说:“大哥,你回来了,咱家人都全了,得写一副符合咱家情况的对联。”于是我就编了一副:“子孙遍八方,归来皆大欢喜;儿女就百业,别去兴旺发达。”三弟说这副好,老父亲也连连点头。
写完对联,就得供祖宗了。二弟把祖宗(家谱)从房梁上请了下来(必须说“请下来”,不能说拿下来)。这一年,家族里去世了两位老人,得把他们添上去。那家谱的最顶端,画着一男一女,父亲说,这是全人类的祖先:高祖宗、高祖母。我们家族里,只有少数几家有家谱,因为请一张家谱是很复杂的,你得把家族十几代祖宗上千人的名字都用漂亮的毛笔小楷填上去,没有两三天的的时间是填不完的。没有家谱的人家,就用一张大红纸写上:“供奉三代宗亲”,挂在墙上,代替家谱。家谱一挂上,屋子里的空气立刻肃穆起来,再摆上贡品、贡菜,点上香,屋子里香烟缭绕,喜兴庄严。特别是我们家,有一套祖传的贡具:香桶、蜡桶、蜡台、香炉,全是红木雕刻的,古色古香,非常精致。所以,站在祖宗台前,真的肃然起敬,有一种同祖宗们面对面的庄严。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让二弟把我三爷请来。我三爷的儿子儿媳(我七伯父七伯母)早逝,两个女儿,一个孙女都出嫁了,过年他都不能去,所以,年三十家族里轮流请他。
吃完晚饭,就得接神了,就是到家族墓地把祖宗们接回来过年。今年,我们兄弟四人都去了。临走的时候,父亲还特意嘱咐:“多带些纸,烧的时候,往外面多扔一些,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坟野鬼都过个好年。”祖坟地有我们家三块坟:爷爷奶奶、太爷太奶、祖太爷祖太奶,每块坟头都要烧一些纸,作为他们回家的路费。我边烧边念叨:“爷爷奶奶、太爷太奶、祖太爷祖太奶,今年我回来了,跟我们回家过年吧,今年家里过年特别丰盛,有大米饭、海鱼、大虾,还有苹果好酒,希望祖宗们保佑咱们家平安兴旺!”四弟插了一句:“保佑保佑我大哥三哥官做得大大的。”回来到村口的时候,又烧了一堆纸。因为我们祖上是山东,我们这一支是闯关东过来的,还得接老家的祖宗回家过年。我念叨:“山南海北的祖宗们,跟我回家过年把,这是给你们的路费。”。把祖宗们接回来后,二弟又找了一个很长的木头杆子放在了院子里,这是给祖宗们拴马用的。等祖宗们都进家就位了,要放一挂鞭,表示热烈欢迎。
我回来的时候,在县城里买了好多鞭炮,三弟在家里也买了不少。除夕夜,母亲和二妹在厨房里煮饺子,我们兄弟四人在院子里点上一大堆大豆桔,尽情地燃放——这叫“发纸”。放完后,三弟自豪地说:“全村子,咱们家的鞭炮最响,时间也最长!”农村有说道,除夕夜,谁家的鞭炮最响、时间最长,那就意味着新的一年里最兴旺。尽管是寒冷的冬天,发纸的时候,门也必须开着,好让财神、喜神、寿星等神仙们进屋。门口还要再烧一些纸,这是给祖宗们的压岁钱。
吃饺子的时候,我吃出的钱最多,四弟说:“咱家你挣钱最多,所以你吃出的钱也最多,看来这说道还真灵”。二弟说:“再开一瓶酒吧?”我说,“别开了,一会儿拜年的就来了,再说我也得去给长辈拜年。”三弟说:“你从部队探家回来,可以不拜年。”我说:“那不行,这么多年没拜了,更得补上”。我拜到二大爷、二娘家,二娘端详了我一会儿,笑着说:“连生子,你这大脸盘富富态态的,活像个老团长!”在他老人家心里,团长就是好大的官了。我说:“二娘,借您的吉言,咱们做一个比团长还大的官!”二娘说:“我看行!”这时,北炕上的八嫂已经等不及了,招呼:“大军官,过来给嫂子磕头!”我连忙过去给她拜年,说:“看在我八哥的面子,给你磕一个吧。”她说:“老嫂赛母,磕头是应该的。”我说:“你脸皮真厚,比我才大几岁,就敢说老嫂”她在炕上盘腿大坐,用两手把衣襟一拉,说“少废话,磕三个响头,我兜着!”磕完头,我小声说:“给赏钱!”她说:“赏钱你找老爷子老太太要去!”吓得我直摆手,说“小声点!”拜完年回来,两个衣兜里装满了葵花籽和糖块。父亲、母亲和妹妹们都睡觉了,我们兄弟4人打牌守岁。
正月初二晚饭后,上灯的时候,就要送祖宗们回去了(送神),母亲煮了一锅饺子,给祖宗们送行。我和三个弟弟提着灯笼,把祖宗们送到村口,又烧了一些纸,作为祖宗们回去的路费。二弟说:“山南海北的祖宗们,带好路费上路吧,有事托梦给我们,我们会经常给你们送钱的,请你们保佑咱们全家平安兴旺!”送完祖宗回来,二弟让二妹把白天吃剩的才都热一热,我们要痛快地喝一场,因为有祖宗在家,喝酒是不能失态的。
初三那天,姐姐带着外甥、外甥女回来了。按规矩,嫁出去的姑娘,必须送完神才能回来。姐姐带回了两只杀好的大鹅,还有血肠(姐姐知道我爱吃血肠,特意给我留的)。小外甥一进门,就给姥爷、姥姥磕头,然后给我磕头。我早给他准备好了一捆一百张崭新的一角钱纸币。我把钱举起来,告诉他,磕一个头一张。小外甥跪在那里不停地磕,边磕边问:“大舅,够不够?”我看孩子磕的差不多了,说行了,把钱都给了他,又给了他一把塑料手枪。外甥一见乐坏了,又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后来家里来人,他就告诉人家:“我大舅是解放军,打到美帝不让起来!”晚上的大米饭,酸菜炖大鹅,焖海鱼,还有烤大虾,外甥和外甥女吃的不亦乐乎。直到现在,外甥女想起来还说:“大舅,那顿大米饭、海鱼、大虾还有那苹果真好吃,几十年了我还忘不了。”那是孩子们第一次吃这些美食。
从初三开始,各村的秧歌队,就陆续来村里了,按照拥军优属政策,每支秧歌队到村里来,都要由民兵连长领着到军属家的院里扭一圈,叫“打个场子。”这是非常让人羡慕的事。每次父亲都要赏几盒烟,放一挂鞭炮。有一支秧歌队的领队,见我回来了,还特意念了一大段“喜歌”,我一高兴:“赏钱五元!”
正月初五,我姑父请我吃饭。他是大队党支部书记,特意把公社青年书记请来了。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民间有一种说法:“冒热汗的、红脸蛋的、梳小辫的”这三种人喝酒的时候,一定要警惕。这话真不假,刚喝几口,我就发现,我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好甘拜下风。为了让我展露一下才学,姑父指着墙上挂的大镜子对我说:“这大镜子两边的两扇屏是一副对联,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把它讲明白。你走南闯北,又是宋家大才子,你给讲一讲。”这副对联我小时候就在他家见过,但没搞明白,到部队读了一些书,才搞明白了。我说:这上联“秋雨一簾苏子竹”,背景是苏东坡画的竹子。苏东坡是宋词大家,也是著名书法家。下联“春烟半壁米家山”,背景是米芾画的山水。米芾是宋代著名书法家和画家。米芾和苏东坡是好朋友。当时最珍贵的是“米画苏字”就是米芾画的画,苏东坡给他题字。您要有一幅那样的画,您一辈子都吃不完。我说得眉飞色舞,那姑娘听得目瞪口呆。送走那姑娘,姑父问我:“看中没有?”这时我才明白,姑父是想给我介绍对象。我告诉姑父,我在大连已经有对象了,请您告诉那姑娘七个字:“恨不相逢未娶时。”
【作者简介】
宋连生,退休军人,退休前为大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政治理论教研室教员,大校军衔,先后被评为沈阳军区优秀党员,全军教书育人优秀教员。退休后开始学写散文,先后在各种媒体发表诗文4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