窳浑城,位于太阳庙农场七分场,又名:保尔浩特古城。
阴山脚下,
风沙漫过旷野,指尖触到夯土城墙的纹路时,我听见两千年前的风,正穿过鸡鹿塞的隘口,掠过屠申泽的碧波,在窳浑古城的残垣上,刻下岁月的辙痕。
那是西汉元朔二年的铁骑,卫青挥师北上,收复河南地的号角震彻荒原。朔方郡的旌旗,第一次插在这片戈壁与黄河相拥的土地,窳浑城应运而生。它不再是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的牧场,而是戍边将士的营垒,是屯田军民的家园,是大汉王朝北境的一道雄关。《汉书》寥寥数笔,写尽它的使命:西部都尉治所,控扼西北要道,守护着中原与漠北的往来通途。

彼时的窳浑,该是何等模样?夯土城墙巍峨耸立,城门处车辙深深,满载粮草的牛车碾过尘土,戍卒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内屋舍俨然,炊烟袅袅,屯田的军民扶犁而歌,将戈壁开垦成良田。屠申泽的湖水清冽,倒映着城郭的影子,渔舟唱晚,雁阵惊寒,一派塞上江南的盛景。元朔五年,都尉韩说率部自窳浑出征,旌旗蔽日,马蹄声碎,那是热血与家国的交融,是戍边者用生命书写的忠诚。王莽改制,易名极武,字里行间,仍见金戈铁马的铿锵。
盛极而衰,是历史的轮回。东汉的烽烟渐息,国力的收缩让北境的城池渐次荒芜。戍卒解甲,百姓南迁,窳浑城的炊烟慢慢消散,只余下夯土城墙,在风沙中守望。北魏郦道元途经此地,笔下的窳浑已是废县,屠申泽的水依旧流淌,却再无当年的舟楫往来。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窳浑古城渐渐被风沙掩埋,成为荒原上一道沉默的风景。游牧民族的马蹄踏过残垣,留下短暂的足迹;明清的风沙袭来,将城墙雕琢得千疮百孔。它像一位沧桑的老者,见证着黄河东移,见证着湖泊干涸,见证着戈壁的风,年复一年地拂过这片土地。
直到近现代的考古铲,唤醒了沉睡的古城。1957年的铁锹落下,汉瓦秦砖、五铢钱、铜镞、骨都侯印重见天日。那些斑驳的陶片,是先民的生活印记;那些锈蚀的箭镞,是金戈铁马的回响。不规则的长方形城垣,瓮城的遗迹,两米多厚的文化层,叠压着汉、唐、明清的岁月,诉说着千年的变迁。周边两千五百余座汉墓,静默排列,那是戍边者的长眠之地,他们的魂灵,与古城相依相伴,从未远去。
如今的窳浑古城,静卧在太阳庙农场的旷野之上。残垣断壁间,沙棘丛生,红柳摇曳。风沙掠过,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号角声,听见屯田军民的歌声,听见戍卒的誓言。它不再是兵家必争的要塞,却是河套汉代边疆治理的活化石,是汉匈民族交融的见证。
站在古城之上,远眺太阳庙农场的万顷良田,现代农业的机械轰鸣,与两千年前的耕犁之声遥遥相应。兵团儿女的拓荒精神,与汉代戍边者的家国情怀,跨越千年,在此交融。这便是窳浑古城的意义,它不仅是一座城的兴衰,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从大汉戍边到兵团屯垦,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书写着坚守与开拓的传奇。
风沙依旧,古城不语。它在等待,等待后来者,读懂它的沧桑,读懂它的荣光,读懂这片土地上,从未熄灭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