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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
周益鸣
“老听(母亲老来对父亲的专利称呼),嫁来头一夜我就吃到你家两个山芋!”说话间,往事如老家后湾河的一湾碧水,已流淌了六十三个春秋。
一九六二年农历八月十八半上昼,朱家渎河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傍着河埠头,桐油新漆过的锃亮木船上,或站或坐着六个小青年,内中一个二十出头,丰腴白嫩,穿浅红色衬衫的姑娘格外晃眼,另加二个上了年纪的媒人。小青年撑开依偎着光滑洁白条石的木船,这一篙也撑离了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家,尽管家门口小竹园里银铃般的笑声依旧,河埠头青中隐白的台阶上,棒槌的捣衣声仍在。竹篙撑开处,篙底铁钉触碰到河埠青色条石,“叮”,响起清脆的声音。“嗞”,青烟冒处,铁钉滑过石级,划破了河埠的宁静。“噗”,竹篙有力地插入河中央,漾开圈圈涟漪,一圈又一圈,一圈大于一圈;外圈套内圈,大圈环小圈,往外围扩散、消失。“哗”,竹篙从河中收起,长长的湿漉漉的竹篙的梢端延下一串一串水珠,点点滴滴似乳白色串串珍珠,跌落滚入清澈微微泛波澜的朱家渎中,滴入生我养我二十四年的母亲河中,融入饿过愁过哭过但更多的是乐过笑过唱过的记忆中! 二十四岁的朱炳南家大姑娘(我母亲)泪眼朦胧地看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景!远去了,童年时灿烂的笑声;远去了,少年时琅琅的书声;远去了,青年时欢快的歌声!
出朱家渎浜头河左拐向东,船摇进主航道后湾河。后湾河,自西氿陈塘桥入口,经荷叶地亳村的敬仙桥、同登桥,东出归龙桥、五洞桥,分两支通向常州无锡。后湾河东西流向,任何风向下船舶都可扬帆远航,往往出现帆船相向对开奇观,有“神仙河”的美誉。后湾河,不知已汩汩涛涛流淌了多少年,来来往往的江南水乡木船,不知留下多少帆影橹声。也许,两岸圩堤一岁一枯荣的茅草看在眼里;也许,敬仙桥、同登桥滑溜泛白的石阶听在耳里;也许,蓝天白云下盘旋掠过的大雁映在心里。凡夫俗子的男婚女嫁生生不息,一如后湾河清澈见底的河水,绵延流长。
过了千亩圩,江南经典的半圆型石拱桥敬仙桥便走进眼中,敬仙桥敬仙桥,敬的是哪位大仙,已无据可考。蓝天白云下,碧波荡漾间,一艘油漆一新散发桐油香味的木船,六个散发出青春气息的后生,自西向东而来,倒颇有船在水上走,人在画中游的仙界美景。伴随清晰的倒影,穿过敬仙桥滴溜滚圆的环形桥洞后,河面顿时开阔敞亮起来,雁声裹挟着阵阵花香吹过明镜般的水面,船已进入雁滩河界,到了我们光屁股时代的地盘了。那时,整个夏天,雁滩河是我们光着屁股玩耍嬉水的母亲河,是绝不允许圩田新渎吴家渎地方光屁股小男孩侵入洗冷浴的。雁滩河,空中雁声阵阵,河面在孩子眼里是那么的阔远,就是缺了船上的一面帆,否则真有“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味道了。两岸茅草摇曳,滩涂芦苇萋萋,朦胧中,儿时的我总遐想起那水天相接处的情景,当然只是说不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名句罢了。雁滩河是后湾河流经亳村地段的名称,六二年的桂花香过以后,后湾河就成为母亲心中的一条脐带,一端连着娘家,一端系着夫家。
一抬头,沙滩村的地标——同登桥便在眼前,尤其那桥顶高耸醒目的石狮,几百年来,一直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也定格着我们跳桥背时从石狮头顶高高跃人河中的英姿。过了同登桥已是西滩、高塍地界,在同登桥西,右拐进入滨头河,沙滩自然村便呈现在眼前。“海浪、沙滩,仙人掌”,只是缺了一位老船长。那是歌词的美丽,现实中的沙滩偏安在亳村这整块荷叶的东北一隅,属于圩死角落,像极了远离大陆的孤岛,小时,耳朵里常灌输着沙滩是亳村的台湾这一大人们的自嘲。母亲嫁来的沙滩——荷叶地的东北一隅,很久以前有个不雅的名称,即外公嘴里的尖刀地!
相对于我爱人从小长大的高塍赋村,亳村实在是块贫瘠的薄地,而沙滩这块圩死角落更穷。因为穷,家底薄良田少,除靠租种少量的田地维持生计外,前代人较多便辅以杀猪宰羊来补贴家用,干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故名尖刀地。尖刀地是贫穷落后荒凉野蛮的代名词!好铁不当钉,好男不当兵,好汉不杀生!母亲嫁来的周家,我祖父周祥恩曾祖周善兴高祖周顺茂,倒没有做过雅说“屠夫”俗称“侩子手”的,但自打我懂事起,村上确实还有三户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营生的人家,年关看杀猪竟是我们农村小孩的一道精种大餐!
雁滩河右拐,半袋烟工夫,船已停靠在桥埠头,早有人引进家门。没有吹吹打打,没有炮竹声声,更无红巾披头,红绸加身,花桥、火盆,是古装戏里的奢望。有的只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做姑娘时靠自己十粒手指挣的陪嫁:一袭蓝卡其棉大衣、一袭红灯线绒夹袄。母亲至今还念念不忘喜宴的菜品:来自滆湖的黄雀一碗、整鸡一只、整鱼一条,外加青头菜荤素共六碗,酒有没有,母亲没说。送亲八位外加我父亲及我亲娘共十位,在刚熬过前胸贴着后背的六十年代初期,十个人基本消灭了中午的饭菜,二舅听盘与表舅敖东是新阿舅,依惯例要吃晚饭,其全送亲人回家。下午,新郎——我父亲从地里刨了几个新出土的山芋充当新婚之日的晚宴,这就是六十年代初农村婚礼的真实版本。
第二天,母亲便下地拔草,开启了新生活,开始了一辈子有缘一心人,白头不相负的生活。走过了银婚、珍珠婚、红宝石婚、金婚、钻石婚!八十七岁的父亲与八十五岁的母亲,这对老家最年长的夫妻,嗑嗑绊绊,相依相靠,正走向白金婚!
往事虽如风,涛声仍依旧!

周益鸣,江苏宜兴,热爱文学,忠于创作,有多篇作品刊发于报刊、当地作家公众号及都市头条鲁中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