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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观过往五味杂陈的时光
—— 之一：融入与融合
作者：江枫晖影（澳洲悉尼）
回顾往昔时光，尤其是移居澳洲后，在工作、生活、以及更广泛的文化上，如何与当地融入与融合，是每个新移民面临的重要问题。多年过去，回望来路，感触颇多，可谓五味杂陈……在此，奉上我回忆长文中的两个片断，皆与我任职矿业公司有关。
记得那是2011年6月，我受邀出任澳洲一家矿业公众公司的董事和首席财务总监（CFO），过了不久即成为了其中一名股东，进入了一个更为复杂的商业世界。
（澳大利亚广袤的矿区）
（一）络腮胡子和工程师J君
那年夏天的一个早晨，我和几位同是矿业公司董事局的成员，乘坐一架专线飞机前往位于昆州西南部的矿区。登上飞机，刚刚安静地坐下，靠窗的邻座突然转过脸向我丢了一句：“Behave yourself”（你放规矩点）。我定睛一看，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西裔男人，从肤色和衣着来看，他是个来自乡村地区的人。我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用余光略为扫视一下自己身上的一切，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再用鼻子轻轻地嗅了嗅，没觉得身上有什么令人不悦的味道，出门前喷在身上的香水，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挥发，气味并不浓烈，而且是一款当时很流行的香型，应该不至于惹人反感。经过几秒的自我检查，我笑着开口向他招呼：“Morning, mate! How are you? Are you heading to ......” （早呀, 伙计！你好吗？你是要前往 ......）接着轻声地和他聊了起来。他和我讲了头两三句话后，脸颊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眼神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我猜他是因为他自己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而感到尴尬。对他的这种反应，我不愿往什么种族或者文化上的差异去想，倒希望那是因为我这个陌生人进入了他的个人距离空间，让他觉得有可能被冒犯才来这么一句。
下了飞机，我们驱车来到矿区，已是下午两点多。此行目的，主要是与矿区的地主商议日后进入开采阶段时的赔偿问题。然后与两个西裔矿业工程师会合，到矿区进行某项实地勘察。商谈完后，地主兴致很高，主动请缨，开着他那辆越野小货车把我们一行人带往矿区的某处。车子在山地上慢速行驶，我们几个人站在驾驶室后面的货兜上，前排的人握扶着车头后的铁栏杆，后排的人就用手搭着前排人的肩膀来保持平衡。我们的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作前后左右的摇晃，像趴在一条小船在起风的海面上艰辛地穿行着。接近目的地时已是黄昏，紫红色的晚霞，把广阔天幕上的云朵，染成了一捧捧玫瑰，霞光映照着空旷的大地，映照着我们的脸庞，大家本来正在谈论矿区地质方面的话题，也一下子被眼前的夕阳美景吸引着了。过了片刻，工程师J君打破旷野里的宁静说，在这美丽的时刻，与你们这群怀揣雄心壮志的中国人一起在这矿区里探行，是何等的浪漫啊！大家听到他那么富于诗意的感叹，都一齐会心的大笑起来，笑声如同一群披着霞色的欢鸟，飞向矿区纵深之处。
（二）霍克先生
(布面油画: 澳大利亚前总理鲍勃 · 霍克。澳大利亚
国会大厦艺术收藏馆藏品. 德斯蒙德·罗伯特·利克绘)
纪伯伦在《沙与沫》中曾写下这么一句话：“你可能忘却和你一同笑过的人，决不会忘却和你一起哭过的人”。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在澳洲政坛上有“哭泣的总理”绰号的前总理鲍勃 · 霍克先生（Bob Hawke）。
第一次知道霍克先生是在1984年2月他应邀首次访华的时候，而我第一次到他在 Northbridge（北桥）的家里拜访他，则是在2012年7月17日。当时，我们的H矿业公众公司有幸聘请到他担任公司的总顾问。那天中午，董事局里的大部分成员一起去拜会他。把我们迎进门的，是他一个叫大卫的外孙，二十来岁的样貌。这所房子依山临水，是一幢四层楼的建筑，顶层与山顶的马路路面连接，往下的三层是沿着山体而筑，一直延伸到 Sailors Bay （水手湾）的水边。进了在顶层的大门，往前走几步，右边有一趟梯子，梯口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书法挂轴。拾梯而下，来到一个大厅，只见前厅两侧的墙上整齐地挂满了现代艺术风格的风景油画，厅的中间陈列着几尊极具先锋意识的抽象雕塑；与客厅连接处的右边厅角，摆放着一盘以白色百合花为主的插花。眼前的这一切，让我觉得犹如置身于一个小型艺术博物馆里。再往前，走下两步级，就是一个会客厅，面对一个有着大于180度角水景的大阳台，厅里摆放着几座乳白色的豪华大沙发和两张玻璃咖啡桌。待坐下来后，大卫礼貌地问我们要喝点什么。我们说想喝茶，他转身让一个看起来应该是中国人的中年女士为我们沏茶。我猜她是霍克家里雇的钟点工人。过了一会儿，霍克在大卫的陪同下走进了客厅，我们马上离座站了起来。只见他穿着一套灰蓝色的短绒休闲式西装，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下，围着一条有白花点的蓝底领巾。他慢步走到我们几个人的面前，和蔼地笑着与我们一一握手，互为问好，然后大家一起坐了下来，就既定议程开始了会谈。临去赴会之前，我特意翻看了有关霍克在任时期在经济上、特别是引入资本增值税等税务改革方面的一些重大决策的资料，以备为谈资。不过会议由始至终，大家谈的都是些实际中的事务，我也就没有提及那些陈年旧事。整个下午，我们几个人与他这样一位领袖级人物会面，并没有出现某些狂热崇拜的场面，也许我们都已经过了容易犯狂的年纪，又或者，这里的社会制度不会让人容易犯狂。离开他家之前，大卫为我们和霍克先生拍了合照。在照片上，霍克站在我们中间，神情庄重，两眼直视前方，两臂自然侧垂着，一头倔强的波卷华发和一双如挾凝霜的剑眉，透过他那一副慈父的底色，我能够辩析出他昔日在政坛上叱咤风云的身影。
2013年的中秋节前夕，霍克先生在我们矿企担任总顾问已经一年多了，为了向他表达谢意，我先于节前建议董事局邀请我的绘画启蒙老师罗启桢先生，为霍克创作一幅独特的书画作品。罗老先生是一位既擅长中国书画，又善画西洋油画的画家。在国画方面，他曾师从岭南画派的方人定教授。他最后定稿的作品，巧妙地把中国书法和传统山水国画融合在一起。书法的内容，他引用了北宋诗人苏东坡在1076年中秋节期间写的《水调歌头 · 明月几时有》中的最出名的结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画的部分，则是 “源远流长” 的图景。
把画送给霍克的那天，天气特别的好，还是他外孙大卫迎接我们。进屋后，我们被领去上次会谈的那个水景大阳台，霍克进来和我们握手问好后，大家坐下来先谈了一些事务，接着，我和公司的行政总裁 （CEO）一起告诉他，说要赠送一份礼物给他，以表对他任职的谢意。他高兴地笑了笑，看着我从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中取出画卷，小心翼翼地让它垂下，呈现出全貌。我引用林语堂先生有关这首诗的英译文句，向霍克先生解释了书法所写诗句的含意，并且告诉他，罗老画《源远流长图》，是想借山水和合相融之景，以表祈望友人间的友谊长存之愿。霍克先生听后表示喜欢，高兴地站起来，双手把画卷接下。
（恭赠罗启桢先生的书画作品《源远流长图》给澳大利亚前总理
霍克先生<左>，右一为作者）
后记：
1. 鲍勃 · 霍克先生于2019年5月16日在悉尼逝世。他和夫人布兰奇·达尔普盖（Blanche d’Alpuget）私人收藏的艺术品于 2019 年 8 月 27 日在悉尼帕丁顿区（Paddington） 举行的拍卖会上被竞买一空。
2. 此文被收录在由澳洲新艺术联合会于2019年出版发行的《岁月无痕》系列文集。
作者简介：
江枫晖影：本名张浩枫，原籍广州，现居悉尼，是凤凰诗社大洋洲总社、澳华悉尼雨轩诗社和澳洲新艺术联合会会员，亦是墨尔本澳华诗歌艺术联合会的成员并曾担任会刊编辑。其作品散见于澳大利亚、新西兰和美国的中文纸媒和多个诗歌网站及电子诗刊。作品多次入选并展播于CCTV全球爱华诗歌春晚节目。于2022年2月参加澳洲福嘉汾酒文化杯大赛，获得格律诗词优秀奖；同年9月，参加由澳洲维多利亚州政府多元文化部指导、澳华诗歌艺术联合会主办的首届中英双语诗艺大赛并获得金奖；其汉俳作品被收录在由华侨出版社出版发行的《2022年汉俳诗刊精选》；于2022 - 2024年间先后创作并出版了《红楼梦百字诗集》和《三国演义百字诗集》；2024年11月其中英双语现代诗作品被收录在第二届悉尼国际诗歌节作品集。
（作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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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