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的碑铭,粥的乡愁:一个节日的身体记忆与文明深意
【最是人间留得住,旧日情真常眷顾】
序章:冬夜灶台前的遐思
2025年,腊月初七,傍晚。
窗外,2026年的第一场雪,正沛沛地落着。街角的霓虹在渐密的雪幕中晕染开来,失去了平日的棱角,化作一团团暧昧而温柔的光晕。世界仿佛被一层细密的、无声的纱帘轻轻拢住,所有的喧嚣都沉了下去,只剩这落雪的静。
厨房里,却是另一番温暖的热闹。煤气灶上,蓝色的火苗稳稳地托着一口赭色的砂锅。锅盖被蒸汽顶起,发出持续而安稳的“噗噗”声,像是某个熟睡者均匀的鼻息。妻子正在准备明日腊八的粥。超市购得的“八宝粥料”被倾在青瓷碗里,糯米、红豆、花生、莲子、桂圆……颜色各异,颗粒整齐,俨然一副现代工业文明精心配比的、无可指摘的模样。它们洁净、标准,却也沉默,失去了每一粒种子在原乡土地上经历风霜雨露所浸染的独特气息。
然而,目光稍移,灶台花岗岩冰冷的台面上,却陈列着另一组更为“多语”的物事,它们像一群从不同时空跋涉而来的使者,静静地诉说着各自的身世:
一袋印着“大同云州区特产”的干黄花菜;一捆来自“广灵县”的干葫芦条。这是友人去年捎来的“扶贫”产品,包装精致,却掩不住内里那股被阳光与时间共同炮制出的、厚实而略陈的香气。它们从晋北的黄土高原出发,穿越现代的高速路途后,抵达我的水盆,在清水中缓缓舒展,将远方的夏日与干燥的秋风,一丝一缕地释放出来。
一旁的小竹篮里,躺着几块金黄的油炸豆腐。这是清晨在巷口那对夫妇的推车上买的。十年了,无论寒暑,那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总在那里。男人的脸膛总红扑扑的,递过豆腐时憨厚一笑;女人炸的豆腐,外皮微韧,内里是吸饱了空气的、蜂巢般的绵软。这金黄,并非古籍中腊八的定式,却成了我们家这些年来腊八早晨不可或缺的一味。它连缀着一条寻常巷陌的晨光与十年积累的、熟稔的温情。
莹白的大瓷盆里,清水浸着更深的牵挂——那是母亲秋天从老家院子里摘下、串成串、晒好的“白不老”豆角。此刻,它们枯槁的身体正贪婪地吮吸水分,颜色从灰暗的灰绿,逐渐苏醒为一种柔和的、记忆中的淡青色。每一根豆角的纹理里,都像是封存了老屋院台下菜畦的泥土味、那个晴朗秋午炙热的阳光,以及穿堂而过、带着庄稼清气的风。旁边,还有蜷曲的干海带丝,有自己用水盆生发的、胖墩墩的黄豆芽,有宽而透亮的土豆粉……它们姿态各异,却都带着一段旅程的痕迹,等待着在明晨的沸水中相遇、融合。
砂锅里的声响渐渐浑厚,“咕嘟咕嘟”,像是大地深处安稳的脉动。妻子将泡发好的各色米豆,连同那些重新获得柔软身躯的干菜,依次倾入锅中。热气愈发蒸腾,在厨房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结成一片白蒙蒙的雾,窗外的霓虹与飞雪,于是都化作了朦胧的背景光影。
我站在这光影与水汽之间,望着妻子忙碌的、被温暖灯光勾勒出柔金轮廓的背影,一段遥远而清晰的记忆,却毫无预兆地、带着凛冽的寒气,撞进了我的脑海。
那是另一个腊月初七的傍晚,在20世纪70年代末晋北的乡村。天地是另一种阔大与苍茫。村边的河汊,封冻的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奇异的、淡粉色的晚霞,仿佛整个河床都被抹上了一层羞涩的胭脂。那时的“仪式”,始于身体与自然的直接对话。大孩子们扛着拇指粗细的铁钎,我们小的则提着荆条筐或破旧的水桶,吆喝着走向河面。脚下的旧棉鞋踩在冰上,传来一种硬邦邦的、带着微妙滑腻感的震动。铁钎的尖端抵住冰面,全身的力气通过绷紧的手臂肌肉灌注于一点,猛地砸下——“咚!”一声闷响,伴随着手腕传来的一阵酸麻的震感,冰面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斑点。那不是征服,是初次试探的回响。需要耐心,需要顺着冰层的纹理,调整角度,将力量一次次精准地续上。当裂缝终于如闪电般蔓延,咔嚓一声沉闷又清脆的裂响,一块“猫头”大小的、冒着白色寒气的冰被撬离水面。指尖触碰的瞬间,是钻心刺骨的凉,以及远超想象的沉重。
归家的路上,队伍总是“雄赳赳,气昂昂”。总有人按捺不住,掰下一小块晶莹的冰角,塞进嘴里,然后,“嘎嘣”!一声清亮如磬的脆响,划破冬日黄昏空旷的街道。紧接着,一股尖锐的、纯粹的、带着河底泥土与旷野空气味道的凛冽,在口腔中炸开,迅速蔓延,直冲天灵盖。所有的困倦与萎靡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冰惊走,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原始而鲜活的精力,那是一种用最直接的方式征服并享用了自然造物的、无言的欢腾。
那冰,不会被随意处置。它被郑重地安放在屋檐下背阴处的菜畦边,有时还会盖上一条旧的土布。在童年的眼里,那覆盖的动作庄严如一种仪式,仿佛被遮盖的不是普通的冰,而是一件需要小心供奉的“圣物”。大人说,这是“腊八冰”,明天五更,要用它化出的“神水”来煮腊八粥,吃了便能抵御一冬的寒气,不会生病。
于是,记忆跳转到次日。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五更时分,便被从热被窝里生生拽出。煤油灯昏暗的光晕里,睡意如铅,沉重地粘着眼皮。炕桌上,一碗用“腊八冰”之水熬煮的豆粥,正冒着虚弱的热气。粥是黏稠的,颜色混沌,入口是复杂的滋味——一种糖精带来的、尖锐而单薄的甜,与经过晒制、水发的干菜(豆角、葫芦条)所散发的、类似中药罐子的陈郁气息交织在一起。这味道,与节日应有的“甜蜜温馨”相去甚远。驱动我们端起碗的,并非味蕾的渴望,而是一个神秘的、可怕的传说:腊八早上不吃粥,眼睛会变红,像兔子一样。对“身体被异化”的模糊恐惧,压倒了一切感官的怠惰。于是,我们“强撑着,睡眼朦胧,少滋寡味地吞咽几口”。那粥很粘,粘在牙齿和上颚,需要舌头费力地去刮擦、研磨,才能下咽。这缓慢而略显不适的进食过程,本身就像一场身体必须完成的、沉默的功课。
“嘎嘣”的脆响,与“粘稠粘牙”的绵软;野外征服的亢奋狂欢,与室内被迫早起的困倦驯顺;自然之冰的凛冽纯粹,与节日之粥的复杂混沌……这两组尖锐对立的感官体验与身体状态,像一根记忆生字的两端,紧紧系在了“腊八”这个特定的日子上,成为我童年感知“节日”与“时间”的最初刻痕。
此刻,都市厨房的温暖现实,与遥远乡村的寒冷记忆,在这水汽弥漫的静谧时刻重叠、对话。铁钎换成了电子打火的煤气灶,河冰变成了水龙头里汩汩流出的自来水,覆盖冰块的土布变成了印着商标的食品包装袋。那一整套需要身体全力参与、带着某种艰辛与野性的庄严仪式,似乎早已被便捷、高效、整洁的现代生活流程所取代,消散在历史的尘烟里。
一个念头却固执地浮现:那一切,真的消失了吗?
我们不再需要凿开河冰,但我们依然在“采集”——从超市的货架,从电商平台的页面,从远方友人捎来的包裹里,采集来自不同土地的出产。那袋云州的黄花、广灵的葫芦条,从它们的故乡来到我的厨房,不正像是旧时邻里间,将自家墙根下采撷的少许黄花,“接济一把”送到母亲手中的情景吗?只是这“接济”的路径,被现代文明极大地延展和复杂化了,其中流动的,或许不再仅仅是熟人社会面对面的温情,却也可能包含了更广阔地域间一种新的、基于契约与互助的关怀形式。
那块金黄的炸豆腐,它所维系的不再仅是“东家送碗豆,西家还把葱”的紧密邻里,而是与一个十年如一日、守在固定地点的摊贩之间,因长期交易而生成的熟悉与信任。这何尝不是一种在流动性社会中生长出来的、新的“邻近性”与人情温度?
而那盆中正在复活的干豆角,它穿越的何止是地理上的城乡距离。它是母亲那双被岁月磨糙的手的延伸,是“惜物蓄藏,以待不时之需”这一古老家庭智慧最朴素的物证,是一条从外婆到母亲,再流向我妻子的、关于持家与爱的无声溪流。当妻子将它轻轻放入粥锅,她完成的不仅是一道烹饪程序,更是一次对这条生命之路的虔诚接续。
甚至,那自己生发的豆芽,在暖气充足的楼房里,违背着窗外严寒的季节律令,倔强地生出洁白肥嫩的身子。这小小的、主动催发的生命力,与当年在冰天雪地中主动向自然索取、凿冰为用的行动,其内核的精神指向,难道不是相通的吗?都是人在看似凝滞或严酷的时空条件下,对“生长”“创造”与“希望”的不懈追求与具体实践。
于是,我忽然有了一种了悟。那套伴随着铁钎、河冰、五更寒气的古老仪式,其形骸或许已然更改,但其精魂,却如同大地深处永不冻结的潜流,依然在汩汩涌动,并以新的形态显现于我们的生活之中。它的核心,从来不只是凿冰、储冰、早起的特定动作,而在于人在天地运行至某个关键节律点时,以身体和心灵的共同参与,通过一系列有意味的劳作与安排,将自然的馈赠、四方的物产、家族的记忆、社区的情谊,精心地汇聚、转化、融合,最终烹制出一份既能滋养肉身、更能安顿精神、凝聚共同体的“仪式性存在”。
从前,这个“汇聚、转化、融合”的过程,是在身体与严酷自然的直接对抗与对话中完成的,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与感官的极端体验。如今,这个过程更多地在温暖的室内、通过复杂的现代物流与市场网络来完成,显得更为文明、温和与内在。然而,那份“主动地、有意义地去组织生活,以回应天时,安顿人事”的深层冲动与实践智慧,却一脉相承。我家灶台上这口“咕嘟”作响的砂锅,便是今日的“河汊”与“祭坛”;我们所“凿取”与“珍藏”的,已不仅是物质的冰,更是记忆的晶核、人情的暖意、来自大地各处生生不息的故事。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铺洒着,试图覆盖一切。而厨房里的粥香,已从最初的清淡,渐渐熬煮成一股浑厚、复杂、令人心安的馥郁。这香气,是古老的智慧与当下的生活,是远方的风土与家的温暖,在时间文火的耐心催化下,慢慢化育成的一团圆满。
明天早晨,当碗中升起的热气像轻纱般模糊了家人的面容,当那份温润的黏稠滑过舌尖、暖入胃腹时,我们品尝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米麦豆菽,是菜蔬干货;是云州高原的风,广灵盆地的日光,巷口十年不散的炊烟,老家院墙上每一年的秋霜;是母亲的眺望,妻子的操持;是冬藏时节对生命的蓄养与对春日的希冀;更或许,是一套深植于我们文明血脉中的、关于如何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处、如何在时间之流中锚定意义、如何构建并维系“人之为人”的温暖共同体的、古老而永恒的生命程序。它在我们这个平常的都市屋檐下,安静而坚韧地,又一次运行到了“腊八”这个刻度。
那“冰的碑铭”,原来从未只刻在冻结的河面上。它以更隐秘的方式,刻在一袋干菜的身世上,刻在一次用心的采买中,刻在清水复活记忆的耐心等待里,最终,刻进那锅融汇万千、滋养身心的暖粥之中。任凭世相如何流转,时代如何更迭,这融入最寻常生活细节里的、默默进行的化育功夫,这通过饮食实践来体认天地节奏、联结四方人情、传承家族血脉的文明底色,始终如同大地,沉静、深厚,不曾改变。
这,便是我从一碗腊八粥里,品出的,超越时空的暖意与深意。
上篇:感官的铭刻——身体如何记忆时间
人对世界的理解,最初并非源于书本或教诲,而是通过身体。皮肤感受到的冷暖,鼻腔吸入的气息,舌尖辨别的滋味,手脚承受的力道,耳朵捕捉的声响……这些看似零散、直接的感官经验,如同无数细小的刻刀,在生命最初的底板上刻下沟壑,塑造了我们感知自我、感知他人、感知世界的基本模式。而节日,尤其是与传统农耕文明血脉相连的岁时节日,往往是将一套复杂的文化意义与集体律令,转化为一系列高度凝练、充满张力的身体动作与感官体验,从而完成对个体,特别是成长中个体的“铭刻”与“塑造”。
一、 冷与热的辩证法:作为时间界碑的“腊八冰”
在农业文明的时间图谱上,节气是重要的坐标,而身体是定位这些坐标的仪器。腊八,时值“水泽腹坚”的深冬,是一年中最寒冷时段的标志。在晋北乡村,这份抽象的“寒冷”,被具象为一条封冻的河,一块需要奋力凿取的冰。
对于那个少年而言,“腊八”的前奏,始于脚底传来透过破旧棉鞋的、坚硬而滑腻的触感,始于铁钎撞击冰面时,那反震上来、令牙根发酸的颤动。他的眼睛在搜寻冰层最薄脆的纹理,耳朵在辨别凿击声从沉闷到清脆的微妙转变。全身的肌肉协同运作,调整角度,蓄力,爆发。这不仅仅是在获取一块冰,更是在用整个身体去“阅读”此刻自然的特定状态——它的硬度、它的韧性、它封存流水的方式。
当冰块终于脱离水面,那“咔嚓”的裂响,是对身体劳作成功的宣告。而随后的举动,则将这种身体与自然的对话推向了高潮:将一小块冰塞入口中,咬下。“嘎嘣”!这声脆响,清冽、明亮,带着一种破坏性的快感,在冬日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嚣张。紧接着,并非解渴的清凉,而是一种尖锐的、带有刺痛感的寒冷,混合着河底泥沙与冬季空气的、难以言喻的“凛冽”滋味,在口腔内炸裂、蔓延,瞬间席卷所有感官,直冲头顶。困倦、萎靡被一扫而空,代之以一种异常的清醒与亢奋。
这个过程,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感官教育。首先,它建立了“寒冷”的极端体验。这种冷,不是天气预报里的数字,不是瑟缩发抖的被动承受,而是通过主动的“征服”(凿取)与“吞噬”(咀嚼),被身体主动纳入、并因此被赋予了一种积极的,甚至带有狂欢色彩的意义。这冰的冷,因此不同于寻常的冷,它被标记为“腊八的冷”,是与一个特定节日、一套特定行动捆绑在一起的、有“故事”的冷。其次,它塑造了一种“野性”的身体记忆。在集体化时代,日常的劳作往往是规范化、重复性的,而凿冰、嚼冰,则是在节日特许下的一种“越界”行为,是对规则短暂的、嬉戏式的逃离,是少年生命力在严酷自然背景下的炽热绽放。身体在此,不仅是工具,更是意义的直接生产者——它通过承受反震、品味凛冽、感受亢奋,亲证了自己与自然角力并“获胜”的瞬间。
这块冰,在被凿取、被咀嚼的那一刻,便不再仅仅是水的固体形态。它被身体的经验转化成了一座微型的、感官的“碑铭”,碑文由冰冷、脆响、刺痛、亢奋共同写成,矗立在记忆的荒野上,标志着那个特定的、充满野性力量的时间节点。
二、 困倦与甜蜜:仪式中的身体驯化与接纳
与采冰归途那种张扬的、外放的亢奋形成尖锐对照的,是次日腊八清晨食粥时的内敛、被动与矛盾。
五更时分,天色如墨,睡意正浓。从温暖被窝中被唤醒的身体,是绵软、抗拒、迷惘的。它渴望延续那种无意识的、与世隔绝的安宁状态。然而,节日的指令(必须吃粥)、家庭的期待(全家围坐),以及那个关于“红眼”的隐秘恐惧,形成一股合力,将身体强行拖入一个预设的文化程度之中。
味觉在此刻,扮演了一个复杂而关键的角色。记忆中的那碗腊八粥,其味道是“少滋寡味”的,甚至带有某种“矛盾”。糖精提供的甜,是一种廉价而单薄的甜,缺乏天然糖分的层次与温润,它标识着一个物质依然匮乏的时代对“甜蜜”概念的简化模拟。而那些经过夏秋晒干、又重新水发的干菜——豆角、葫芦条——与黄豆同煮后,散发出的是一种独特的、类似中药罐子的陈郁气息。这种气息,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可口”,它带着时间沉淀的痕迹,也带着物质转换过程中产生的、并非为了愉悦味蕾而存在的风味。
身体被置于一种略显尴尬的“被抛”状态:它被纳入一个公共的、被文化赋予了高度正面意义的节日时间(祈福、安康、团圆),但在私人的、最直接的感官层面,却并未同步获得相应的愉悦与满足。粥是“黏稠粘牙”的,这种物理质感要求舌头与上颚必须进行仔细的、缓慢的研磨,才能完成下咽。它有意无意地拖慢了进食的速度,延长了这个清晨仪式的时间。
正是在这种感官的“不适”与“勉强”中,仪式的深层功能得以显现。传统节日作为一种文化装置,从来就具备双重性:它既释放身体(允许甚至鼓励如凿冰般的“非常”举动),也同时规训和塑造身体(强制早醒、遵循特定程序、接受特定的、未必符合个人即时喜好的味道)。腊八清晨的食粥过程,就是一次温和而坚定的规训。那份“困倦的甜蜜”(更准确地说,是“困倦中的勉强吞咽”),本身就是仪式生效的核心部分。
“怕成了兔爷的红眼”,这个流传于孩童间的民俗禁忌,是理解这一规训机制的钥匙。它并非理性的告诫,而是诉诸一种模糊却生动的身体恐惧(眼睛变红,形象怪诞,意味着被正常社群排斥的“异化”)。对于儿童,这种基于想象的身体恐惧,往往比任何道理都更具威力。于是,即便粥不可口,即便身体困乏,吞咽的动作也必须完成。这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是为了规避恐惧,为了表明自己服从于共同体共享的规范。
每一次在半梦半醒中完成的、费力地咀嚼和吞咽,都是一次无声的宣誓与练习。它在身体层面演练着对文化指令的服从,对共同体规则的认同。通过克服些许的感官不适,个体——尤其是正在经历社会化关键期的儿童——被深刻地编织进共同体的意义之网。记忆中的那份“少滋寡味”与“强撑”,非但不是缺憾,反而成了文化身份得以烙下的、最为坚实和私密的“身体签名”。味觉在这里,超越了单纯的食物品鉴,成为一种社会认同的感官通道。
三、 感官的张力结构:构筑记忆的穹顶
为什么数十年前那个腊八的细节——铁钎的震动、冰块的脆响、粥的黏腻、清晨的困倦——至今仍如此鲜活?而许多其他日子,却早已模糊成一片?
记忆的持久性与召唤力,往往不在于平淡的和谐,而在于内部蕴含的强烈对比与张力。那个腊八,在感官体验上,恰恰提供了一种近乎极端的二元对立:
· 一极是“冰”的世界:清冽、透明、坚硬、瞬间爆发(脆响)、充满野性征服的欢腾、个体生命力的张扬。
· 另一极是“粥”的世界:温热、混沌、黏软、缓慢绵长(黏腻)、带着困倦与驯服、家庭伦理的温情笼罩。
这两极并非割裂,而是通过“腊八”这个特定的二十四小时周期,被紧密地、戏剧性地捆绑在一起。头天傍晚在野外完成的、充满自然原始力量的“获取”仪式(采冰),直接服务于次日清晨在室内进行的、充满文化规训意味的“消耗”仪式(食粥)。从冰到粥,从野到家,从狂欢到静谧,从征服到服从,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这种极致的感官对比,在记忆的殿堂里共同撑起了一个高耸的、结构清晰的“穹顶”。穹顶之下,是一个关于节日、关于童年、关于特定时代氛围的完整世界。它让那个日子从时间之流中脱颖而出,获得了独特的“深度”与“纹理”。日后,当我们在日益均质化、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感到时间的扁平与意义的稀薄时,回溯并重温这种由寒冷与温暖、脆硬与黏软、野性与文明所构成的尖锐感官张力,便是在回溯一种有“重量”、有“质感”的生命时间。它告诉我们,时间曾经可以被身体如此深刻地体验、如此充满戏剧性地度过。
因此,感官不仅是接收外部信号的器官,更是雕刻时间、构筑意义殿堂的艺术家。那个腊八,通过冰与粥、冷与热、困与亢的强烈对比,将“顺应天时、依律生活”的抽象道理,以及“从自然野性回归文化伦常”的文明路径,铭刻进了一个少年的身体记忆里,成为他理解世界、安顿自我最初的地基之一。
中篇:物的旅程——从自然凝结到伦理结晶
我们存在于一个物质的世界,我们的生活由无数的“物”所构成、所中介。然而,“物”并非沉默的客体。在人类文化的观照与实践中,物被赋予意义,被安排轨迹,从而拥有了“社会生命”。它们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人际网络中流动、转化,充当着价值的载体、关系的纽带、记忆的容器。一顿看似简单的腊八粥,背后便是一条条交织的、充满文化意蕴的“物的旅程”。这些旅程,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将个体、家庭、社区乃至更广阔的地域,联结成一个富有韧性的意义共同体。
一、 冰的升华:从“水泽腹坚”到“屋檐圣物”
让我们回到那块从晋北河汊中凿取的冰。在自然状态中,它是气温降至零度以下时,水的必然形态转变,是水文循环中一个短暂的环节。它的“生命”遵循纯粹的物理规律:凝结、存在、融化、复归为水。然而,一旦它被“腊八”这个文化节点所捕捉,被一群带着特定意图的人(村民、儿童)以特定的工具(铁钎)和方式(仪式性的凿取)获取,它的生命轨迹便发生了根本性的偏转。
它不再仅仅是“自然的冰”。它被赋予了新的身份:“腊八冰”。这个命名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赋值。获取之后,它没有被随意丢弃在院角,或被立刻用于降温,而是被“斜插枯草衰败的菜畦”,安置于“房檐下”,并以“土布披单盖了”。这一系列动作,构成了一套清晰的文化操作程序:
1. 位移民安置:从公共的、自然的河汊,转移到私人的、文化的家庭空间(屋檐下),并给予一个特定的、带有保护性的位置(菜畦边,背阴)。
2. 覆盖与神圣化:覆盖上“土布披单”。这层覆盖,物理上或许有减缓融化的作用,但其文化象征意义更为关键。它如同一种“幕布”或“圣衣”,将这块冰与日常生活中其他寻常杂物(柴火、农具)区隔开来,标志着它的特殊性,赋予了它一种近乎“圣物”的庄严地位。
于是,这块冰完成了第一次关键的身份跃迁:从自然自在物,转变为家庭文化圣物。它凝结的,不再仅仅是H₂O分子,更被认为凝结了“水泽腹坚”这一至寒时刻的天地“元气”或“精华”。它的储备,是一种文化性的储备,是为了一个庄严的文化目的:“以备第二天五更,化冰煮豆稠粥。”
次日五更,冰被投入锅中,融化为水,进而与豆、米、干菜共同熬煮。这是它的第二次,也是决定性的身份跃迁:从固态的文化圣物,转化为液态的仪式媒介,并最终融入作为文化结晶的粥之中。冰的“社会生命”在此达到顶峰,也走向终结——它以自我消融的方式,完成了文化赋予它的终极使命:将其蕴含的“至寒之精”,通过食物的形式,传递给人,以期使人获得抵御严寒、祛病迎祥的力量。
这条“冰→水→粥”的转化链,蕴含着古老而深刻的“交感”思维与“顺应天时”的智慧。人通过主动地取用自然在特定时刻(至寒)的产物(冰),将其转化为滋养自身的文化产品(粥),完成了一次与天地节律的积极互动与能量交换。物的自然属性(寒冷)被巧妙地转译、吸纳,服务于人的文化目的(健康、祈福)。在这趟旅程中,冰,这个纯粹的自然造物,被编织进了意义之网,成为沟通自然与文化、个体与共同体、当下与未来(祈福)的关键节点。
二、 粥的谱系:匮乏时代的味觉地理与伦理网络
如果说“冰”的旅程凸显了人与自然的关系,那么“粥”的原料谱系,则深刻揭示了特定历史时期(20世纪70年代末集体化乡村)人与人、家与家、人与社群之间的复杂关联。一碗腊八粥,是一张微缩的“味觉地理图”与“伦理关系网”。
首先是豆类的“计划经济地图”。在当时的乡村,主要豆类的分配与用途,有着清晰的、近乎刻板的规定:
· 红豆(红莲豆):因其色泽吉祥(红)或品种名称寓意好(“五月鲜”指向早熟与生机),而被选为腊八粥的“主色”与主料,获得了在节日中逾越日常用途的“特权”。
· 绿豆:主要用途是生豆芽,以及暑天为集体劳动的社员熬制绿豆汤“解暑”。它是夏季集体福利的象征。
· 黄豆:用于生豆芽,更重要的是,它是生产队豆腐坊的原料,关联着豆腐这一重要的蛋白质补充来源和集体副业收入。
· 黑豆:则明确是“生产队饲养院给大牲口贴膘的”,属于农耕动力的“专用物资”,与人的直接口粮有着清晰的界限。
腊八粥,恰恰是在家庭与节日的层面,对这些在平日里“各司其职”、功能边界森严的“计划物资”,进行了一次珍贵的、被默许的“汇总”与“越界消费”。红豆的节日属性,绿豆从“夏劳保”到“冬节庆”的跨季挪用,黄豆从“副业原料”到“节日主食”的身份转换,甚至黑豆也可能在极度节俭的家庭中少量掺入(模糊了“人粮”与“畜料”的界限)——这种汇合本身,就构成了节日的“非日常性”与精神上的“丰饶感”。尽管每一类的数量可能都极少,但它们的“共聚一锅”,象征着在严密的集体计划经济的缝隙中,家庭依然保有为特殊时刻创造一点“非常规”丰盛的文化能动性。
其次是干菜与接济的“微观伦理网络”。粥里的“绿干菜”(豆角、葫芦条等),其来源勾勒出一个更具韧性和人情味的世界:
1. 家庭储备:“夏秋交节自家院里菜畦的豆角和根耷晒干储备下的”。这是最基础的来源,体现的是未雨绸缪、勤俭持家的劳动智慧与时间规划(将夏季的丰盈储存至冬季)。一个家庭是否“爽利”(勤劳、有条理),很大程度上体现在这类储备是否充足、品相是否好上。
2. 社区差异与认同:“有爽利人家也有备了葫芦条的”。不同的家庭,因勤劳程度、种植习惯不同,储备的品种会有差异。这种差异是公开的、被认知的,构成了社区内部关于“持家能力”的隐性评价体系的一部分。
3. 邻里互助:“黄花菜大约是不缺的,有老土板墙根下须根的人家,隔壁邻居接济一把人之常情。”这是最富含伦理温度的一环。对于拥有某种并非稀缺但并非家家都有的资源(如墙根下自生的黄花菜)的家庭,在腊八这样的节日,主动分享给没有的邻舍,被视为一种近乎义务的“人之常情”。这“接济一把”,量不大,意却深厚。它并非施舍,而是对社区成员身份的确认与强化;接受者也不必感到羞赧,因为这接受本身,就意味着被共同体接纳和关怀。
这碗腊八粥里,因此不仅熬煮着经过时间浓缩的蔬菜风味,更熬煮着一套在官方计划经济框架之下,依然顽强存续的、基于血缘地缘、勤劳认同与人情往来的乡土伦理。它是家庭自力更生的结晶、社区差异互认的镜子、邻里温情互助的载体。物的流动(一把干菜、几粒豆子),在此成为伦理情感流动的可见形式。
三、 现代的变奏:物流网络中的新“旅程”
时光流转,当我站在今日都市的厨房,凝视着那些即将入锅的食材时,我发现,“物的旅程”并未中断,只是其路径、规模和意涵发生了深刻的变奏。
那袋“大同云州区特产扶贫精装干黄花”,它的旅程起点依然是黄土高原上的田垄,但它的流动不再依赖于提着篮子走街串巷的农妇,或基于熟人网络的“接济”。它被标准化分拣、精装封装,贴上一张包含产地、扶贫属性、质量认证等信息的标签,然后进入一个庞大、高效、匿名的全国性物流与销售网络(电商平台、超市供应链)。它从“某家墙根下的产出”,变成了“某地特色产业的产品”。它所承载的“接济”伦理,从面对面的、个人化的温情,部分转化为一种更抽象、但也更广泛的、基于社会公平与发展理念的“消费扶贫”关系。购买它,在获得食材的同时,也完成了一次带有社会关怀意味的经济行为。物的旅程,被嵌入了更宏大的国家治理与社会发展的叙事之中。
那块“油炸豆腐”,则维系着另一种现代社区的联结。它来自一个固定的、小本经营的摊贩。十年间,物价涨跌,城市变迁,但那辆三轮车和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成了一个流动的、却异常稳定的社区坐标。与他们的交易,超越了纯粹金钱与货物的交换,积累起了基于长期重复互动而产生的信任与熟稔。这是一种在高度流动的都市社会中,由无数个类似的、微小的、稳定的“交易-人情”节点所构成的、新的基层社会网络。这块豆腐的旅程,是从这样一个充满人情温度的“现代邻里”节点,直接抵达我的厨房。
而那把“老家备下的白不老干豆角”,其旅程则更为私密和深沉。它从母亲的手,到我的行囊,再到我家的水盆。它的流动,遵循的是血缘亲情与家族记忆的通道。它跨越了城乡的物理距离,也连缀着两代人、两个家的情感时空。浸泡它的清水,仿佛不仅能恢复其形状,也能溶解并释放出封存在其中的、关于故土与亲人的全部信息。它的旅程,是最短的(从行李袋到灶台),却可能承载着最重的情感分量。
至于超市的“八宝粥料”,其旅程最终体现现代工业文明的特性:高度分工、标准化、去地域化。每一粒米、每一颗豆,可能来自相隔千里的不同产区,在巨大的加工中心被混合、包装,彻底抹去了各自具体的“身世”,成为一个纯粹功能性的、名为“腊八粥原料”的商品集合。它的旅程高效、洁净,却也疏离。它需要烹饪者额外注入“家的温度”与“人的情感”,才能重新获得独特的个性与意义。
于是,今日我锅中这碗即将诞生的腊八粥,其原料的旅程,构成了一幅多维交织的现代图景:有国家扶贫网络的流动,有都市熟人摊贩网络的流转,有家族亲情网络的传递,也有全球商品供应链的输送。它们汇聚于此,共同熬煮。这提醒我们,传统的伦理网络(如邻里接济)或许在形态上发生了变化,但其核心——通过物的分享与流动来建立、确认和强化社会联结——的需求与智慧,依然存在,并以新的形式(消费选择、支持小贩、珍惜乡土物产)表达出来。物的社会生命,在当代变得更加复杂、多元,但它作为意义载体与关系纽带的功能,从未褪色。我们依然通过选择、处理、烹调和分享特定的“物”,来构建我们的日常生活世界,来安放我们的情感与归属。
下篇:意义的化育——在变迁中持守的文明底色
仪式会简化,器物会更新,生活的场景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然而,驱动人们去遵循某种节律、去进行某种仪式、去珍惜某些事物、去维系某种联结的那股深层动力,往往具有惊人的稳定性。这股动力,关乎人如何理解自己在天地时空中的位置,如何安顿个体的生命,如何构建“我们”的共同体。它超越具体的形式,构成一个文明最底层的“操作系统”。腊八节的古今演变,为我们观察这个“操作系统”如何在时代浪潮中持续运行、化育意义,提供了绝佳的样本。
一、 从“恐惧规训”到“情感认同”:节日功能的深层延续
在童年的记忆里,驱使我们腊八清晨离开热被窝、吞咽那碗“少滋寡味”的粥的最直接动力,是“怕成了兔爷的红眼”。这是一个典型的民间禁忌叙事,它不诉诸理性解释(为什么不吃粥会红眼?),而是诉诸一种对身体被异化、被排除出正常社群的原始恐惧。对于儿童而言,这种恐惧是具体而强大的,它有效地绕过了理智对食物味道的评判,直接作用于更深层的生存安全焦虑。
因此,吃粥的行为,首先是一种避害的服从。通过完成这个动作,个体(儿童)表明自己遵守了共同体的神秘规范,从而确保自己身体的“正常性”与在社群中的“安全性”。节日仪式在这里,以一种略带强制性的方式,将个体“缝合”进共同体的文化织物之中。它在无意识的层面完成了一次身份认证:我服从传统,故我属于这里。
那么,在今日,当“兔爷红眼”的传说对都市儿童早已失效,当强制早醒不再普遍,节日规训的机制是否就消失了呢?仔细观察,会发现其功能发生了转化,从基于恐惧的强制服从,转向基于情感与文化认同的自觉参与。
驱动现代家庭过腊八的动力,可能包括:
· 对“传统”本身的情感认同与归属感。过腊八,成为一种文化身份的标识,一种“作为中国人”或“作为某个地方人”的隐性表达。它关乎“根”与“源”的情感需求。
· 家庭团聚与情感交流的诉求。节日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家人放下忙碌,共聚一餐。熬粥、备菜的过程本身,就是家庭成员互动、合作的契机。
· 对“健康”“自然”饮食理念的追求。腊八粥杂粮干果的搭配,符合现代营养学观念,吃腊八粥也被赋予了“养生”的现代解读。
· 对童年记忆与父母辈生活方式的温情回望与接续。像我们这样,在粥里加入老家干豆角、远方特产,本身就是一种有意识的记忆保存与情感传承。
在这里,节日不再主要依靠外部禁忌来规训身体,而是更多依靠内在的情感需求、文化认同与价值选择来吸引参与。个体从“被动遵从者”,更多地转变为“主动选择者”甚至“意义赋予者”。但核心功能——通过一套共享的、周期性的文化实践,来强化个体与共同体(家庭、文化传统)的联结,安顿个体的身份认同与情感归属——却一脉相承。只是“缝合”的针脚,从略带刺痛的恐惧,变成了更为柔韧绵长的情感与文化自觉。
二、 从“感官极端”到“滋味融合”:体验方式的文明化迁移
回忆中的腊八,充满了感官的极端对比:凿冰的野性亢奋 vs. 食粥的困倦驯顺;冰块“嘎嘣”脆响的刺激 vs. 粥品“黏稠黏牙”的绵腻。这种极端体验,与当时相对匮乏、需要身体直接强力介入自然获取资源的生存状态密切相关。节日的“非常性”,部分正是通过这种对日常平淡状态的剧烈“偏离”来体现的。
而在今日相对丰裕、便捷的生活中,这种极端的身体性感官体验很难复现。我们不再需要,也很难体验到在严寒中凿冰的艰辛与征服快感。节日的体验,更多地从“外部身体与自然的剧烈对抗”,转向了“内部心灵的细腻感受与融合”。
· 滋味上的融合:现代腊八粥的滋味,往往追求的是和谐、丰富、醇厚。我们会精心搭配食材,讲究甜度适中、软糯可口,甚至开发出咸味腊八粥。那种糖精的突兀甜与干菜的陈郁“药”味所形成的矛盾口感,被更圆融、更悦人的风味追求所取代。体验的重点,从承受某种“仪式性滋味”,转向了欣赏和享受一种“精心烹制的佳节美味”。
· 过程中的参与:虽然不再有凿冰的壮举,但参与感并未消失,而是转移了。购买来自特定产地的食材(如扶贫黄花菜),挑选优质的杂粮,自己动手泡发、熬煮,研究新的配方……这个过程本身,成为一种充满情感投入和文化意味的“微创作”。它或许不那么惊心动魄,却同样需要专注、耐心与爱。身体的参与,从“体力征服”转向了“细心料理”。
· 记忆的唤醒与对话:品尝时,最重要的感官体验可能不再是味道本身多么惊艳,而是这味道能否以及如何唤醒个人的记忆,引发情感的共鸣。当吃到那口有老家干豆角的粥时,味觉成了开启记忆闸门的钥匙。这是一种内在的、心灵的“感官”体验,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个体与家族。
这种从“极端对抗”到“细腻融合”的迁移,并不意味着节日体验深度的减损,而恰恰可能体现了文明进程的一种内在逻辑:将早期生存实践中必要的、带有些许粗粝感的身体印记,逐渐转化为更精微、更内在、更富精神性的文化享受与情感联结。节日的“非常性”,不再需要通过肉体的艰辛来证明,而可以通过心灵的专注、情感的沉淀、与记忆和传统的深度对话来达成。
三、 “圣域”的化合:在流动时代筑造精神的故乡
让我们借用(并软化)一个概念:“圣域”。它并非指宗教场所,而是指那些被我们的文化实践、情感投入和意义赋予所“照亮”、所“圣化”的时空与关系。它是一个让个体感到熟悉、安全、有意义、有归属的“家园”领域。这个“家园”,可以是地理的,也可以是情感的、记忆的、文化的。
传统的乡村腊八,通过一系列仪式,在多个层面同步构建着这样的“圣域”:
· 地理圣域:河汊(获取神圣自然物的地方)、家庭院落(储存和转化的地方)、灶台(烹制神圣食物的地方)被仪式活动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有神圣意涵的节日空间网络。
· 伦理圣域:家庭内部的分工协作、邻里间的“接济一把”,强化了血缘与地缘的伦理纽带,使社区成为一个温暖的道德共同体。
· 心性圣域:凿冰的征服感、食粥的规训感,以及对民俗禁忌的敬畏,共同在儿童的心中刻下了对自然力量、文化传统和社群规范的初步认知与情感联结,为其精神世界打下了最初的、带有文化密码的基石。
这三个层面的“圣域”相互支撑、化合,使得“腊八”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日子,而成了一个充满温度、意义和归属感的“精神家园”的年度显现。
在今天,我们生活的物理空间高度流动(城市化、迁徙),社会关系网络多元而泛化(超越地缘),信息来源庞杂碎片。那种传统乡土社会相对稳定、紧密的“圣域”构建方式,无疑面临着挑战。然而,腊八节的现代表明,“圣域”的化合并未停止,而是在新的条件下进行着创造性的重构。
· 地理圣域的重构:我的厨房灶台,成为新的核心“圣地”。但它不是封闭的。通过那袋云州黄花,它连接着晋北的高原;通过那块巷口豆腐,它连接着街角的社区节点;通过那捧老家豆角,它连接着遥远的故乡院落;通过互联网上分享的腊八食谱或祝福,它甚至可能瞬间连接起无数个陌生的、却在进行同样仪式的家庭。地理圣域从固定的点状网络,变成了一个以家为核心、通过物与信息辐射开的、动态的“星丛式”网络。
· 伦理圣域的重构:核心家庭的情感凝聚依然是基石。但同时,通过选择购买扶贫产品,我们与远方的生产者建立起一种新型的、带有社会关怀的经济-伦理联结;通过光顾熟悉的摊贩,我们维系着都市中珍贵的熟人伦理;通过电话或视频与老家的父母交流腊八的准备,我们强化着代际亲情。伦理的同心圆,在血缘核心之外,增加了基于消费选择、社区互动、文化认同等多个新的、或许更松散的圈层。
· 心性圣域的重构:对于成长在当代的孩童,腊八的意义建构可能始于一碗好喝的甜粥,源于父母讲述的关于腊八的故事(包括我们童年的故事),来自参与准备过程的趣味。它不再必然与身体的艰辛或恐惧相连,而是更早地与家庭温暖、文化好奇、食物美感这些积极的体验相结合。其心性奠基,可能更侧重于对“家”的情感依赖、对“传统”的初步好奇、对“分享”与“团圆”价值的体验。这同样是坚实而美好的奠基。
因此,所谓传统的“断裂”,往往只是形式的嬗变。而文明底层的“化合”机制——人总是倾向于,也总有能力,通过周期性的、有意味的实践,将物理空间、社会关系和内心世界,营造成一个充满意义、提供归属的“家园”——却始终坚韧地运行着。腊八节,从古至今,都是这个机制的一次次生动演习。
尾声:一碗粥,一个不断重写的家园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被城市的光染成一种沉静的暗红色,掩盖了星辰,却让窗户上凝结的冰花更加清晰精致。厨房里,粥香已然大成,那是一种浑厚的、复杂的、谷物与豆类及干菜在长时间文火作用下才能转化出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妻子关了火,让砂锅在余温中继续焖着,等待明晨最终的圆满。
我站在窗前,指尖触碰冰冷的玻璃,那细腻繁复的冰花图案,是今夜水汽与严寒合作的、短暂的艺术。它让我想起河汊上那些巨大而粗糙的冰面,想起铁钎凿下时飞溅的、在夕阳中闪着淡粉色光的冰沫。那是一种需要汗水与力量参与创造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艺术”。而眼前的冰花,则是安静、被动、精巧的现代装饰。
两种“冰的艺术”,相隔数十年,仿佛隐喻着两种生活与节庆的形态。
然而,那锅在余温中静静酝酿的粥,却在提醒我,有些东西比形态的差异更为根本。无论是以铁钎向自然索取冰的精华,还是从超市与网络选购四方风物;无论是在五更寒夜中被恐惧驱策着吞咽黏粥,还是在温暖灯光下为家人精心熬制一锅美味;无论仪式是艰辛粗粝还是便捷舒适——其内核,都是人作为文化的存在,对天地运行节律的一次庄重点头,对时间流逝的一种有意义的标记,对“家”作为一个物理、伦理与精神综合体的不懈建造与呵护。
那个关于“兔爷红眼”的传说或许已无人相信,但关于健康、团圆、祈福的愿望永恒;邻里间“接济一把”的干菜或许变成了包装精致的特产,但人与人之间通过物的流动传递关怀、建立联结的需求永恒;铁钎凿冰的狂欢或许已不可复现,但人在特定时刻渴望通过身体或心灵的专注投入,来体验生命存在感、创造一点“非日常”意义的冲动永恒。
腊八的“碑铭”,是从来不曾真正固定在某一处河冰之上。它是一道流动的铭文,随着一代代人生活的变迁,被不断重写。它写在母亲晒制干豆角时弯曲的脊背上,写在巷口摊贩十年如一日的守望里,写在扶贫包裹穿越山河的旅程中,写在我妻子今晚灯光下忙碌的侧影里,最终,写进明早那一碗融汇了八方滋味、千年温情与当下期待的、普通的粥中。
当我们围坐分享,当温热的粥滑入胃腹,暖意升腾,我们便不只是在进行一餐饭食。我们是在参与一个古老故事的现代表述,是在确认彼此在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中仍然共享的温暖坐标,是在为我们漂泊或忙碌的心灵,进行一次周期性的、短暂的却至关重要的“归家”仪式。
窗外万籁俱寂,新雪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途的痕迹,世界一片洁白,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而屋内,那锅粥正在完成它最后的、安静的化育。这或许便是文明最深沉的力量:任时光奔流,世事变幻,它总能在最寻常的屋檐下,在最朴素的一粥一饭间,为我们保存并重建那个关于“家园”的、永恒而温暖的想象与实践。
那冰的碑铭,刻录着与自然角力的勇毅记忆;那粥的乡愁,萦绕着与人世相拥的绵长温情。二者交融,便是我们无论行走多远,都渴望回归、并能够不断重新筑造的那个——精神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