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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张村的风,总带着些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漫过家家户户的院墙。村里的人,都姓张,老人们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闲谈时,总会说起,我们都是一脉相承的骨肉,根都系在同一个名字上——张学明。这位生于1939年的老人,是村里所有张姓族人的老祖,我们都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爷爷”,这声称呼里,藏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也藏着血脉相连的温情。 张学明爷爷的脸是瘦削的瓜子形,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却没磨掉那份待人的温和。无论见着谁,他脸上总挂着浅浅的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暖意。烟杆似乎是他形影不离的伙伴,嘴里时常叼着,烟雾袅袅中,他爱说些玩笑话,逗得围观的人阵阵发笑,村口的热闹,多半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爷爷家境虽不宽裕,却养着一儿四女,儿女绕膝的日子,成了他平淡生活里的一抹亮色,也让那份寻亲的牵挂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爷爷的生命里,藏着一段挥之不去的牵挂,那是他的弟弟张学青。当年,张学青被张文智的父亲打伤,在村里再也待不下去,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流亡南京。可命运偏要捉弄,到了南京的他,又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从此消失在家人的视野里,杳无音讯。 我与爷爷是邻居,一墙之隔的距离,让我们多了许多朝夕相处的时光。也正因如此,我比旁人更清楚,那份寻找弟弟的执念,在爷爷心里扎得有多深。找到亲人,团圆相聚,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他常常在烟雾缭绕中,低声念叨的期盼。 知晓我平日里爱写些文字,爷爷特意寻到我家,脚步都比往常急了些,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坐下后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又藏着几分忐忑。他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拜托我:“娃,你帮爷爷写封信吧,给我那在台湾的弟弟学青。”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既有终于要付诸行动的激动,又怕这唯一的希望落了空。我点头应下的瞬间,爷爷眼里的光明显亮了几分,连忙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他能记起的地名和人名——这是他辗转打听、反复琢磨才记下的,生怕漏了任何能让弟弟认出自己的关键信息。 写信时,爷爷就坐在我身旁的小凳上,烟杆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燃,眼睛紧紧盯着信纸,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他生怕我漏了半句叮嘱,时不时打断我,语气急切又认真:“要写上咱村的老槐树还在,写上我现在身体还行,让他别担心”“别忘了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立业”。每一个字,都是他反复斟酌后才定下的,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让弟弟感受到这份跨越海峡的牵挂,又怕言辞不当勾起弟弟的苦楚。信写好后,爷爷会亲自把信折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信纸,而是他沉甸甸的期盼。贴邮票时,他会仔仔细细对齐位置,手指反复摩挲着邮票上的图案,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快点到,快点到”,仿佛这样就能让书信更快抵达海峡对岸。 那些日子里,爷爷总会隔三差五就来我家询问:“信寄出去了吗?会不会地址写错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紧锁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安心地离开;可转身时,我总能瞥见他眼底残留的担忧,怕这封信又石沉大海。有时遇上赶集日,他还会特意绕到镇上的邮局,拉着工作人员反复询问有没有来自台湾的回信,哪怕得到否定答案,也会再叮嘱一句“有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两年时光里,这样的书信写了一封又一封,足足有四十多封。每一封都承载着爷爷的执着与期盼,被他亲自送到邮局,郑重地投入邮筒,寄往海峡对岸那个未知却又让他满心牵挂的地址——哪怕一次次失望,他也不愿放弃这唯一的念想。 日复一日的等待,慢慢磨掉了爷爷最初的急切,却沉淀出更深的执念。他多了个习惯,每天清晨或傍晚,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烟杆叼在嘴里却很少抽,眼神直直地望着村口通往镇上的路——那是邮递员来村的必经之路。他的眼神时而放空,像是在回忆当年与弟弟相处的时光;时而又带着些许警惕,生怕一个恍惚就错过了邮递员的身影。每一次听到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他都会立刻挺直腰板,眼神紧紧追着声音的方向,心跳也跟着加快几分。 可当看清来人不是邮递员时,又会缓缓靠回树干,轻轻叹口气,眉眼间的落寞浓得化不开。有时邮递员路过,他总会第一时间站起身迎上去,脚步都有些不稳,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有我的信吗?来自台湾的。” 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否定答案,他便会慢慢坐回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嘴里低声念叨着“怎么还没信呢?是不是地址错了?还是他没收到?” 一连串的疑问里,满是焦虑与自我怀疑。 这样的等待持续了两年,终于有了回响——那天邮递员特意在村口喊了爷爷的名字,高举起一封贴着台湾邮票的信:“张大爷,您的台湾来信!” 爷爷愣了足足有几秒,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被狂喜填满,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上去,双手颤抖着接过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撕开信封,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可展开信纸的瞬间,他又放慢了动作,逐字逐句地读着,生怕读快了就错过了弟弟的任何一句叮嘱,一遍读完又读一遍,浑浊的眼眶渐渐红了,滚烫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小小的墨迹。 信是张学青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眷恋,他问起东张村当年的老一辈人是否还健在,问起村里的老槐树还在不在。 爷爷抹了把眼泪,拉着我赶紧坐下,语气里满是急切与珍视:“娃,快写,把咱村的情况都写上,健在的长辈名字都记全,别漏了,再问问他具体住在哪,过得好不好。” 我按照爷爷的嘱托写好回信后,他又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信仔细封好,再次郑重地送到邮局,寄往台湾——这一次,他的脚步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心里满是重逢的期盼。 可这份滚烫的期盼,终究还是被岁月冷却了。那封回信寄出后,海峡对岸便再次没了消息。最初的几天,爷爷还会每天准时坐在老槐树下等信,眼神里满是期待;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信始终没有来,他的期待渐渐被失落取代,坐在树下的时间越来越长,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别人跟他开玩笑,他也只是勉强扯扯嘴角,再也没了往日的爽朗。他不再频繁地去邮局询问,却会在没人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那封来自台湾的回信,轻轻摩挲着信纸,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思念,嘴里低声念叨着:“学青啊,你收到回信了吗?是不是过得不好,没法回信?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却藏着无尽的担忧。久而久之,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却总在不经意间望向村口的方向,望向海峡对岸的远方。张学青的身影,终究还是隐匿在了岁月的尘埃里。爷爷依旧会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叼着烟,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这场跨越海峡的寻亲之路,最终成了爷爷毕生的遗憾——直到他离开人世,也没能再见到台湾的亲人,没能等来弟弟的第二封回信,从此以后,便彻底没了学青爷爷的消息。 如今,国家政策越来越好,两岸往来愈发便捷,我们这些张家后辈,总忍不住对着海峡对岸轻声呼唤:学青爷爷,回来看看吧!村里爷爷辈的姜正华老人仍健在,更让人牵挂的是姜嫂——她是和张学明爷爷、学青爷爷同辈的老人,年轻时就常帮衬爷爷家,两家往来甚密。 如今姜嫂依旧精神矍铄,每天都会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和路过的人念叨当年村里的趣事,每次说起学青爷爷,她都会停下话头,望向远方轻声叹道:“要是学青能回来就好了,还能再看看咱村的老槐树。” 她记着当年的岁月,更记着这份跨越山海的亲情,盼着能亲眼见证这场迟到的团圆。村里的老槐依旧枝繁叶茂,青砖黛瓦的院落里藏着浓浓的乡愁,这里永远是你的根,有永远盼你归来的亲人。 《口述:姜正华,整理:张子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