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随笔《论语》拾慧(五)
孔子的爱徒——颜回
在孔门七十二贤的群星中,颜回是最温润最明亮的那一颗。他没有经世之功,也没有著作传世,却被孔子引为平生第一知己,屡屡称其“贤哉回也”。这份跨越师生的相知相惜,不因功名,不凭才干,只源于他对大道的纯粹坚守,对本心的极致笃定,让两千多年后的我们,仍能从他的故事里,读懂儒家精神最本真的模样。
颜回字子渊,鲁国人,从十三岁开始便追随孔子左右,是孔门中最沉静的弟子。他没有子路的刚直果决,没有子贡的能言善辩,也没有冉有的处事精明,在众人各抒己见的讲堂上,他总是默然伫立,垂首倾听,仿佛从无异议。孔子曾坦言:“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 可待颜回退居私室,深究师言,却能融会贯通,阐发新意,将儒家的仁礼之道悟得透彻。这份“不违”并非愚钝,而是心无旁骛的专注;这份“如愚”,恰是大智若愚的通透。在人心浮躁的春秋乱世,这份沉下心来做学问的纯粹,早已让他在孔子心中,有了别样的分量。
颜回的认真好学,在众弟子中是首屈一指的。每次听孔子讲课,颜回总是把老师讲得最为精彩的语句记录下来,课后加以整理,再讲给众人听。颜回对学问的执着,亦让孔子倍感欣慰。他天资聪颖,却从无骄矜,始终以谦卑的态度求学,精益求精。他曾说,老师的学问:“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在他眼中,孔子的学说如高山般巍峨,如磐石般坚实,越仰望越觉得高远,越钻研越觉得深邃,这份对学问的敬畏与执着,让他在求学之路上步履不停。他不仅自己潜心钻研,还乐于与同门交流,将自己的见解分享给众人,推动了孔子学说的传播。孔子晚年归鲁,整理典籍,颜回始终伴其左右,协助孔子修订诗书礼乐,为儒家经典的传承立下了汗马功劳。《论语》中的许多内容都是颜回的课堂笔记中记录的。像“三人行,必有我们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等。
颜回的贤,最动人的莫过于安贫乐道的坚守。春秋末期,礼崩乐坏,世人皆汲汲于富贵,戚戚于贫贱,而颜回却能于清贫之中,守得一份心安。孔子曾由衷赞叹:“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竹篮盛饭,瓢勺饮水,居处简陋到让常人难以忍受,可颜回的眼中,从无对物质的欲求,只有对学问的热忱,对大道的向往。他的“乐”,不是苦中作乐的勉强,而是精神丰盈后的自然流露——当一个人的内心被大道填满,外在的清贫,便无关紧要。这份不被世俗裹挟的清醒,是颜回最珍贵的品格,也正是对孔子一生倡导的“君子谋道不谋食”的最佳践行。
作为孔子的爱徒,颜回的可贵,更在于他对师道的笃信,对师门的赤诚。孔子周游列国十四载,历经颠沛流离,被困陈蔡时甚至绝粮七日,随行弟子多有怨怼,唯有颜回始终不离不弃,依旧恭谨待师,潜心问道。对凝聚众徒、稳定人心,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当众人质疑孔子的学说不合时宜时,颜回却坚定地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 寥寥数语,道尽对师道的认同,对君子之道的坚守。这份信任,不是盲目的追随,而是源于对大道的共同信仰,让孔子在失意之时,寻得一份最温暖的慰藉。
颜回的仁厚,也让他成为孔门的粘合剂。他曾言自己的志向是“愿无伐善,无施劳”,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宣扬自己的功劳,这份谦逊,刻在他的一言一行里。与同门相处,他温和宽厚,从不与人争执,即便有人误解他,也淡然处之,从不辩解。孔子说“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颜回的存在,让孔门弟子彼此和睦,让仁爱之风在师门中悄然传递。
他一生未曾出仕,将所有的时光,都用在钻研学问、践行仁礼之上,用最平凡的方式,诠释着儒家“修身”的真谛。
天不假年,颜回年仅四十便因病去世,孔子悲痛欲绝,大放哭声,悲呼:“噫!天丧予!天丧予!”在孔子心中,颜回不是简单的弟子,而是唯一能真正理解他、传承他道统的人。弟子们劝他节哀,他说:“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这份悲痛,是师长对弟子的疼惜,更是失去知己的悲伤与怅惘,是对道统传承之脉险些中断的焦虑。颜回的一生,短暂如朝露,却在儒家的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颜回的英年早逝,成了孔子一生最大的遗憾。
孔子和颜回的关系,是《论语》中最动人的存在。孔子因颜回,看到了自己的思想被践行、被传承的希望;颜回因孔子,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拥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他们是师徒,孔子悉心教诲,循循善诱,成就了颜回的君子之德;他们更是知己,彼此懂得,彼此坚守,在乱世中共同守护着心中的道。
两千多年岁月流转,颜回的身影从未远去。他的安贫乐道,不是教人安于现状,而是让人在纷繁世事中守住本心;他的谦逊纯粹,不是教人怯懦退让,而是让人在求学做人中保持敬畏。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总在追逐外在的繁华,却常常忽略内心的丰盈。颜回如一面明镜,照见我们的浮躁与焦虑,也提醒着我们:真正的富足,从来不在身外,而在心中。
他是孔子最疼爱的弟子,是儒家精神的最早践行者,是后世读书人心中的楷模。颜回如温润的美玉,历经千年而光华不减,用一生的坚守,告诉我们:守得住本心,方能行稳致远;追得上大道,方能不负此生。
2026.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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