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年纪
文/黄巧真
寒星缀在腊月的天幕,风卷着残叶掠过窗棂,灶上的砂锅正咕嘟作响,白米、红豆、花生、莲子在文火中慢慢交融,氤氲的香气漫过屋梁——这便是腊八了。恍惚间想起儿时,每到这日,母亲总在天未亮时便守在灶台前。她的蓝布围裙沾着米糠,手里的长柄勺一下下搅着粥底,嘴里念叨着“豆子要煮出沙,米要熬得黏,这样来年才圆满”。
那时我总扒着厨房门框,看她从坛子里抓出晒干的桂圆,又从竹篮里拣出饱满的红枣,一一扔进锅里。蒸汽模糊了她的头发,却遮不住眼角的笑纹。等第一碗粥盛出来,她总要先舀一勺凉着,吹一吹递到我手里:“慢点喝,烫嘴——这粥里啊,啥都有,就像日子,啥滋味都得尝尝。”那时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贪恋那口甜糯,如今再想起,才觉那粥香里,早藏着生活的密码。
岁暮天寒的日子里,一碗温热的腊八粥,不仅熬煮着千年的习俗,更沉淀着人生到了“腊八年纪”的通透与安然。
说起腊八节的由来,藏着岁月的温厚与感恩。相传上古先民以腊祭百神,感谢天地馈赠,驱邪避灾;佛教典籍中,佛陀成道之日恰是腊月初八,信众煮粥供奉,渐成习俗;民间亦有“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俗语,寒冬时节煮一碗杂粮粥,既是果腹暖身,也是对岁末的收尾与期盼。这些传说与俗谈,如同粥里的各色食材,历经千年沉淀,让腊八节有了醇厚的文化底色。它不似春节那般喧闹,不似中秋那般皎洁,却以一碗粥的朴素,串联起人与自然、人与岁月的温柔对话。
腊八的习俗,总浸着人间烟火的香甜。清晨的街巷尚未完全苏醒,家家户户的灶火已次第燃起。主妇们从米缸里舀出积攒的杂粮,白米打底,红豆、绿豆、黄豆各占一隅,再添上红枣、桂圆、莲子、百合,若是讲究些,还会加一把松仁、枸杞,色彩斑斓地铺满瓷碗。淘洗干净后,将食材缓缓倒入砂锅,加足清水,先用旺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粥汁渐渐浓稠,米粒吸饱了水分,豆类煮得软糯,红枣的甜香与坚果的脆香交织,漫出厨房,飘向街巷,勾得人满心欢喜。
人到中年,恰似走到了人生的“腊八时节”。褪去了青年的青涩激昂,尚未染上年老的沧桑迟暮,正如腊八粥那般,包容万象,温润醇厚。年轻时,我们总想追求极致的纯粹,如同单一的白米,渴望人生笔直顺畅,却难免遭遇风雨坎坷;而到了“腊八年纪”,才懂得生活本就是多元的组合,如同粥里的五谷杂粮,各有其味,却在慢煮中交融成和谐的香甜。
曾经为了名利奔波,为了得失焦虑,如同急火煮粥,欲速则不达,反而让生活失了本味。如今学会了慢下来,如同腊八煮粥一般,以文火慢炖,在岁月的沉淀中,将过往的艰辛、挫折、喜悦、感动一一接纳。就像去年腊八,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熬粥,急着大火收汁,结果锅底结了焦,豆子硬得硌牙。后来才明白,粥要熬得好,得有耐心等水汽慢慢渗进每粒粮食,正如日子要过得扎实,总得容些留白与等待。那些曾经的棱角分明,渐渐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圆润;那些曾经的执念纠结,慢慢在烟火气中释怀通透。就像粥里的莲子,褪去苦涩,留得清甜;如同红枣,历经晾晒,愈发醇厚。
“腊八年纪”的通透,是懂得取舍与包容。如同煮粥时,食材有主有次,搭配得当方能成就佳味;人生亦然,删繁就简,分清轻重,方能活得从容。不再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再为无谓的人和事消耗心神,只将真诚与温暖留在身边,如同腊八粥里的杂粮,各展其长,却又彼此成就。这份通透,不是消极懈怠,而是历经世事后的清醒;这份圆润,不是圆滑世故,而是尝遍百味后的温柔。
窗外的寒风依旧,灶上的粥香愈发浓郁。盛一碗腊八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入口是软糯香甜,顺着喉咙暖到心底。这味道,是母亲灶台上的岁月,是自己掌勺后的领悟,也是“腊八年纪”的味道——饱满而不张扬,香甜而不腻人,明白而不刻意,通透而不孤高。
岁暮腊八,粥暖情长。愿我们都能在岁月的熬煮中,沉淀出人生的醇厚与通透,于寒岁里守得温暖,于平淡中品出香甜,活成一碗温润圆满的腊八粥,不负岁月,不负自己。
作者简介:黄巧真,揭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普宁市作家协会会员,普宁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业余喜欢读书,旅行,作品发表于《揭阳文艺》、《普宁文艺》、《普宁文学》、《铁山》、《南粤作家》及各大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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