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激流中的青春
雨生
“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京剧《红灯记》里的这段唱词,唱的是贫苦日子里早早扛起生活的稚嫩肩膀。20世纪70年代,国家正值内忧外患的艰难岁月,我们这群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就在那样的背景下,用尚未长成的肩膀,懵懂而炽热地扛起了建设襄渝铁路——“天堑变通途”的时代重任。

襄渝铁路,是横贯鄂、陕、渝三地的战备通道,“三线建设”的关键一环。毛泽东同志曾说:“三线建设搞不好,我连觉都睡不好。”在“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召下,我们以“三线学兵连”的军事化编制,汇入了这股洪流。我们学生十五连,由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二师九团一营代管,部队还为我们派来了军代表。军代表驻连队时间虽不长,却在那个特殊时期,成为我们连队至关重要、及时而温暖的主心骨。然而,主心骨的温暖,并不能直接驱散大巴山腹地的阴冷与潮湿——我们首先必须面对的,是大自然毫不留情的严酷考验。
一九七零年九月下旬,大巴山的暮秋被连绵阴雨浸透。我们连驻扎在新滩一段简易公路上,面朝湍急的任河,背倚沉默的大山。雨水混合着山洪漫过稻草地铺,被褥浸泡在泥水里。大家在帐篷四周挖沟排水,才勉强得一席之地。宿营地尚未安排妥当,更紧迫的任务已经压来——我们营承担的施工段,深锁于大巴山腹地,山高谷深,交通闭塞,物资极度匮乏。部队此前在深山囤积了大量圆木,却因道路不通,困在山中无法运出。深秋雨季,溪河暴涨,营部当机立断:借助水势,将木材冲运下山!
这项艰险的任务,最终落在了我们一排头上。

一排二班战友全部参加了竹瓜溪运木头任务
天刚蒙蒙亮,我们到炊事班匆匆扒了几口早饭,每人领到两个馒头作午餐,还有一块白色塑料布——那是我们仅有的雨具。出发前,军代表李仁义同志操着一口武汉口音的普通话,向大家做了简短而有力的动员。作为排副,我奉命带领两个班三十余名战友奔赴竹瓜溪。
雨还在下,前方的山谷雾气迷蒙。竹瓜溪位于高滩镇与我们连队之间的山谷,抵达溪口后,我们便溯流而上。数日的阴雨使温顺的涓涓细流,变成了一条咆哮的怒河,在乱石间奔腾冲撞。我们时而跳上左岸,时而蹚过急流转到右岸,在没有路的山涧里艰难攀爬。
走了约七八里,开始见到顺水漂下的零星圆木。继续上行数百米,景象令人倒吸凉气——整个河道已被上游冲下的原木塞得满满当当,相互卡挤,犹如一座浮动的乱木长城。
时已近午,军代表和我商量:“就从这里开始吧!相互照应,注意安全。”真正的战斗打响了。军代表李仁义带头跃入冰冷的河水中,我们要将那些卡在石缝、挤作一团的木头撬松、推入主流。
圆木浸了水,死沉死沉,常常三四个人合力,喊着号子,才能撼动一根。水流湍急,人站在河里都摇摇晃晃,还要时刻躲避随波冲撞而来的木材。数根木头被河道巨石高高架起,交错成堆,薛久安、刘元运、王振北、张新维冒着危险攀上去,用身体作杠杆,一根根撬解。
又有多根圆木冲入深潭叠加在一起,旋在水中不肯离去。卫宗洲、吴相秦、滑思效,还有大个子谢宁,他们不顾个人安危,扑向漩涡用手推,用肩顶,用脚蹬硬是把圆木推到主河道……轰呜声震耳欲聋,是木头撞击巨石的怒吼,也是我们青春热血的咆哮。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灰蒙蒙的天,转眼黑云压顶,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浇在身上,和汗水、河水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了。中午那两个馒头,在跋涉路上就下了肚,此刻腹中空空,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但没人喊停,大家只是相互吆喝着鼓劲,在激流中一寸寸向下游推进。
平原的天是渐渐暗的,大山里的夜,却是太阳一翻过山脊,就骤然拉上黑幕。军代表见天色迅速沉下,急忙大喊:“别再管木头了!赶紧上岸,往回撤!”
可是,人的脚步,哪里追得上大山吞没夕阳的速度。
黑暗如同浓墨泼下,瞬间吞噬了一切。我赶紧把战友们聚拢起来。战友王长生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根竹竿,自告奋勇在前探路。大家手拉着手,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一步步往前摸。
夜,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的萤火虫,提着微弱的光,在身旁惶惑地飞舞。借着那点点幽光,才能勉强辨认近处战友晃动的轮廓和河道模糊的影子。雨未停,水更涨,在黑夜的激流中前行无异于自杀。
“得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待天亮!”军代表李仁义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沉稳依旧。我们又向下游蹚了几十米,隐约感觉左岸有一片稍显平坦、高出河道的田地。大家互相搀扶着,艰难涉过一段更急更深的河道,终于踏上一块狭小而珍贵的稻田——仅仅两三分地大小,却成了我们绝境中的孤岛。

这是军代表李仁义(左)和作者
那一夜,军代表让大家紧紧靠拢,抱团取暖。他带头唱起歌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歌声穿透雨夜,虽不嘹亮,却有一股倔强的力量。他给我们讲铁二师在越南战场的故事,讲“援越抗美”的生死经历。山野深夜,气温骤降,湿衣贴体,寒气砭骨。每个人都紧紧裹着那块单薄的塑料布,它能遮挡些风雨,却隔不断彻骨的冷。有的战友控制不住地颤抖,大家便默默将他换到人群最中间。我身处外围,一个寒颤尿液顺大腿流下,方感到一丝暖意。战友们靠着彼此的体温和断续的言语,硬生生扛到了东方泛起第一丝灰白。
天光微亮,我们才相互搀扶着,挪动冻得僵硬的身体,踏上归途。这一夜,连队领导和部队首长们也彻夜未眠,翘首以盼。当我们这群浑身泥水、脸色青紫的“泥人”陆陆续续、跌跌撞撞回到营地时,炊事班早已熬好滚烫的姜汤。
突然,从一班帐篷里传出一阵哭喊:“我的牛牛不见了!牛牛不见了!”(注:陕西关中方言,指男性生殖器)循声看去,是战士华强(化名),他一边哆嗦着换衣服,一边惊恐哭叫——原来是一夜极寒导致生理上的严重收缩。这令人心酸又略带苦涩的插曲,后来成了战友们多年后回忆那段岁月时,一个带着泪痕的玩笑。
那场竹瓜溪的暴雨,那些在激流中翻滚的圆木,那个冰冷绝望又充满彼此温暖的夜晚,连同军代表李仁义沉稳的身影和嘶哑的动员,深深凿进了我生命的年轮。它不仅仅是一次艰险任务的完成,更是一场淬火般的成人礼。
在时代赋予的巨大艰辛面前,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在军队钢铁纪律的塑造与父兄般战友的庇护下,真正懂得了何为责任,何为集体,何为在绝望中攥紧希望。那条用汗水、泪水甚至鲜血参与铺就的钢铁动脉,早已穿山越岭,汽笛长鸣;而那段属于我们的、混合着泥水、寒冷、歌声与炽热的青春,也如同不灭的萤火,永远闪烁在记忆的深山之夜,照亮着我们此后平凡而不平庸的一生。

作者田雨生,男 ,1953年5月生,大专文化,1970年8月参加襄渝铁路建设,5809部队学生15连,任排长。1973年后曾在公社,县政府,咸阳公安派出所,公安分局治安科,市局纪委任职,2013年退休。喜爱文学曾在咸阳日报及内部刊物发过作品。
2026年1月22日
责编:槛外人 2026-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