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年
作者:黄勇彪
时光如白驹过隙,悄然间,我已从那个踮脚盼年的孩童,变成了在岁月里沉淀的老者。回首过往,“变”字贯穿了我与年的故事,每一次变迁都藏着深深的记忆与情感,而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温暖,却从未走远。
六十年代的年,是母亲推磨蒸年糕的身影,是刻在贫瘠岁月里最香甜的印记。那时物资匮乏,能吃上一口裹着乡土红糖的年糕,穿上一件缝着碎花的新衣裳,拿到几毛钱皱巴巴的压岁钱,便足以让整个童年都亮起来。母亲为了蒸好年糕,天不亮就起身推磨,石磨转动的吱呀声,伴着窗外的寒星,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她弓着脊背,双手紧握磨杆,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滴落在磨盘的米粒上,晕开细碎的湿痕。我跟在一旁打下手,挑水时水桶晃悠悠撞着裤腿,劈柴时斧头落下的力道总不均匀。那些柴片是母亲翻山越岭砍来的,挑下岭时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印在白鹤岭下山的石阶上。蒸年糕的火舌舔着锅底,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上涌,漫出浓郁的米香,映红了母亲的脸。她专注地添着柴火,眼神里藏着对家人的温柔,那味道,甜了全家的胃,也暖了往后漫长的岁月。那时的宗姓老宅院,爷爷留给父亲的只有两间简陋的土木房。在那些积贫的年代,迎春的鞭炮声稀疏却清脆,混着邻里的笑语,填满了每个角落的温馨。
文革六八年的春节,是一段蒙着灰的记忆。当地两派武斗,唯一的大街垒起了半人高的战壕,土块簌簌掉落,枪声偶尔划破寂静的夜空。我们躲在家里,母亲吩咐我们不能随便外出,时刻提醒我们注意安全。她用旧棉絮塞紧门窗缝隙,生怕一丝声响引来意外。年夜饭只有一碗掺着红薯的杂粮饭,和一蝶用肉票挤了半天才买到的猪肉,一盘青莱和一条小黄鱼。父亲紧攥着收音机,音量调到最低,试图从滋滋的杂音里捕捉一点安稳的讯息。我和弟妹三人围坐母亲旁边,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听着远处隐约的喧嚣,心里满是惶恐。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说“别怕,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给了我唯一的慰藉。那是一段灰暗的时光,却让我格外懂得,平安团圆,才是年最珍贵的底色。
岁月流转,日子如解冻的河流渐渐回暖。我们搬进了自建的独门独院,青砖瓦房,院墙种上了月季。后来家里渐渐添了像样的家当,卫生间告别了露天茅厕,空调取代了摇扇纳凉,冰箱让食物不再受季节限制,电视机里的声响成了家里新的热闹。母亲在这房子里住了38年,从青丝染霜到步履蹒跚,她依旧会在过年时蒸年糕,只是石磨换成了电动研磨机,不再需要耗费那般力气。最忆八十年代,我所在的工厂垫资为我们买了进口的十二寸三菱电视机和一台落地电风扇,大家每月从工资里扣几元钱还给厂里财务。1983年那年除夕夜,邻里们都挤在我家小院,自带小马扎,揣着瓜子,十二寸的屏幕映亮一张张笑脸。第一届春晚开播,李谷一婉转的《乡恋》唱得众人心头温热,王景愚的哑剧《吃鸡》逗得大人孩子笑作一团,马季、姜昆的相声更是句句戳中笑点。晚会结束后,大家还意犹未尽地讨论着节目,有人学着《吃鸡》的经典动作,有人哼着《乡恋》的调子,笑声在夜色里飘得很远。那份简单的满足感,至今想起,仍觉温暖。母亲前几年离世,那年春节刚过,她亲手腌的咸菜还在缸底,竹篮里放着没来得及缝好的家人鞋垫,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常坐的藤椅上,坐垫上还留着她的体温。那份思念,便随着年糕的香气,一直萦绕在心头。特别是我孩子,格外喜欢我母亲拿手的醉排骨,常念叨着“婆婆的炸排骨最好吃”。如今市场上食材应有尽有、样样精致,可物是人非,我们再也吃不到那盘裹着祖辈疼爱与岁月温情的醉排骨了。

母亲走后,年味里多了几分绵长的思念,却也生长出了新的温暖。如今,岁月的轮回里,我们这一代人从领爸妈的压岁钱,变成给孩子发压岁钱,孩子又给他们的孩子发红包,我们则成了给孙子孙女派压岁钱的祖辈。压岁钱从二角钱的薄意,到我们老夫妻每人给孙辈千元红包的厚意,再到如今,我们也成了领压岁钱的长辈——孩子给我和老伴每人送上万元红包,给他爷爷也是上万,逢节必有节日费。一如当年的母亲在世时,子女孝敬她和父亲的心意。钱虽不算多,却沉甸甸的,握着红包的指尖,传来的是子女的孝心与牵挂。平时我们有退休金傍身,每逢节日孩子都会给节日红包。日子过得舒心安稳。居住条件也愈发好了,我们搬进了更宽敞的带电梯小院,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屋里的每一处温馨。今年的时令与往年有些不同,入户花园内外的山茶树已唤起“心年”的气息,朵朵红花竞相绽放。春节还未到,孩子买的两箱国台十五年和二十瓶高档进口葡萄酒已由快递小哥送上门,包装精致,透着时代的便捷与丰裕。
除夕接春,鞭炮声浪依旧,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里绽放出绚烂的花火,比六十年代的零星星火繁盛了太多,编织出五彩缤纷的向往壮景。站在顶层的阳光房举目眺望,远处东湖波澜映着不眠的夜色,我数着万家团圆灯火,看高铁如龙奔向远方。想起过往岁月里的那些年,从贫瘠到丰裕,从惶恐到安稳,从孩童到老者,改变的是生活的模样,是压岁钱的数额,是过年的方式,不变的是对家的眷恋,是对亲情的珍视,是对祖国的挚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夜饭。
如今再蒸年糕,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按糯粉数量加糖搅拌,却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味道。后来才明白,那香甜里藏着母亲的辛劳与岁月的沉淀,原来幸福从不是物质的丰裕,而是有人为你耗尽心力的牵挂。看着孙子孙女围着灶台叽叽喳喳,等着年糕出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才懂得,过年是心年,是代代相传的温暖,是血脉相连的牵挂。
岁岁年年,时光流转,山河无恙。没有祖国的昌盛,便没有小家的安稳。感谢这个盛世,让我们在岁月里收获团圆,在变迁中留住真情。那些藏在年里的记忆,那些跨越时光的温暖,构成了岁岁“心年”。年味或许在变,但那份对家的眷恋、对亲情的珍视、对祖国的挚爱,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底色,在每一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温暖如春初。
【作者简介】
黄勇彪,笔名大镖。福建省宁德蕉城人,中共党员,交通宣传工作者。退休干部,诗歌爱好者。1975年7月,在部队服役时就开始在《重庆日报》等刋物上发表过诗歌。当过团级机关《战地黄花》诗刊的主编和主要撰稿人。先后在《中国青年报》《福建日报》《福建通讯》《八闽高速》《闽东日报》《三都潮》等报刋发表过新闻通讯、报告文学几十篇。系福建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专科首届毕业生。1991年荣获福建省职工读书自学活动先进个人称号。1991年7月被中共宁德地委授予“优秀共产党员”称号。2025年7月,荣获"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