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散文）
□谢岳雄/文
五年前的今日——农历庚子年十二月初七， 母亲在禅音中离世。其时距今已过1832天矣。
母亲生于1932年12月3日（壬申年十一月初六），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中国正饱受战乱之苦。她出生在粤东揭阳县曾厝洋的一个普通农家，排行老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五岁那年，母亲失去了外婆，外公续弦后，继母又为她添了三个妹妹。母亲的童年，是在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和家庭变故的阴影下度过的。那个年代，女孩的命运似乎早已被注定，母亲也未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她没有上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然而，母亲却有着天生的聪颖和坚韧。她虽不知书，却识礼，尤其喜欢听潮剧，自小与潮剧结下不解之缘。
潮剧是广东潮汕地区的地方戏曲，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艺术魅力。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的年代，潮剧是农村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母亲常常会带着我们去村里的戏台看潮剧，她总是坐在最前面，聚精会神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嘴里跟着轻声哼唱。她对潮剧中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角色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够完整地背诵出许多经典的唱段。
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潮剧团，演的是《桃花过渡》和《苏六娘》。母亲听得如痴如醉，回家后还给我们讲起了剧中桃花与渡伯、苏六娘与益春的故事，她讲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就是剧中的主角。她还会模仿戏中人物的动作和唱腔，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母亲对潮剧的热爱，不仅仅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她虽然没有上过学堂，但她通过潮剧，了解了许多历史故事和人生哲理，这些都深深地影响了我们。
母亲的手巧也是出名的。她虽然没有受过专业的裁缝培训，但她凭借自己的天赋，成为村里有名的“剪刀尺齐之人”。她做的衣服，无论是款式还是做工，都堪称一流。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用她的巧手，为家人缝制出一件件温暖的衣裳，也缝补出了一个家的温馨与希望。记得小时候，冬天特别冷，母亲总是会提前为我们准备好棉衣。她会在夜晚点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制。那些棉衣虽然款式简单，但每一个针脚都充满了母亲的爱。穿上母亲做的棉衣，即使在寒冷的冬天，我们也感到无比温暖。母亲还会用旧衣服改制成各种小物件，比如用旧裤子改制成书包，用旧布料拼接成漂亮的窗帘。她总是说：“旧物利用，既不浪费又省钱。”在母亲的巧手下，家里总是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温暖。
母亲一生生育了七个子女。然而，命运却并不眷顾她，小女在四岁时夭折，那是1961年左右，一个饥饿和苦难的年代。母亲的心中一定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但她却从未在我们面前流露过。她擦干眼泪，独自承担起了抚养六个子女的重任。在那个没有家婆帮手的日子里，母亲凭借着自己的勤劳和坚韧，一手将我们抚养成人。
母亲总是说：“只要你们能读书，我再苦再累也值得。”在那个贫困的年代，供孩子读书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但母亲却从未放弃过。她用自己微薄的农副业收入，硬是供出了两名大学生，填补了本村落农民子弟考上大学的历史空白。恢复高考后，村里首位考上大学的人是我——她的三儿子，这成为了她一生的骄傲。当我受到村集体奖励50元的时候，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是母亲对子女的期望得到了回报，也是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坚持得到了认可。
母亲一生经历了许多磨难，但她始终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她也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她总是说：“生活再苦，也要笑着面对。”母亲的乐观和坚韧，深深地影响了我们。
记得有一次，家里遇到了经济困难，母亲为了开源节支，决定自己养鸡养猪种菜。她带着我们在屋后的空地上开垦出一片菜地，种上了各种蔬菜。每天清晨，母亲都会早早起来浇水、施肥。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菜地里的蔬菜长得郁郁葱葱。母亲还会用自己种的蔬菜做各种美味的菜肴，让我们在贫困的日子里也能感受到生活的盼头。母亲的乐观和对生活的热爱，让我们学会了在贫瘠中寻找希望，让平凡的日子过得充实。
母亲一生信神信佛，她总是说：“心诚则灵，神佛会保佑我们的。”每逢初一十五，母亲都会在佛像前烧香礼拜，祈求家人平安健康。她还会定期去土地庙参拜，和乡人交流祈福心得。
母亲的信仰，不仅仅是对神佛的虔诚，更是一种对生活的敬畏和对未来的希望。她相信，只要心存善念，就会得到神明、佛祖的护佑。在母亲的信仰中，我们学会了善良、宽容和感恩。母亲的信仰，也成为了我们精神的寄托，在我们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给我们带来了力量和勇气。
母亲一生留下许多遗憾。她常常会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出过省，没有去过京城，没有坐过轮船。母亲一直梦想着能够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去感受一下祖国的繁荣昌盛。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这个愿望一直未能实现。2021年1月19日，母亲在潮州古城逝世，享年九十岁。母亲去世后，我常常会想起她未了的心愿。我想，如果母亲还健在，我一定会陪她去北京，让她亲眼看看天安门的雄伟壮观，让她感受一下祖国的伟大。母亲的遗憾，也让我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更加努力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尽量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母亲的一生，是坎坷平凡的一生，也是勤劳伟大的一生。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耕牛，从早到晚忙碌不停。她总是说：“勤劳是福气，懒惰是祸根。”她用自己的行动给我们树立了榜样。无论是农活还是家务，母亲都亲力亲为。她从不抱怨生活的艰辛，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从不放弃。她的坚韧和毅力深深影响了我，让我学会了在任何困境中坚持不懈……
（2026年1月25日腊月初七定稿）
【作者简介】
谢岳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客座教授、广东潮博智库专家、广东涉外投资法律学会顾问。已出版文学著作《南粤之剑》《爱的呢喃》《丹青情缘》《文化不是装饰品》《商海涛声》《母校忆事》《南粤利剑》《走进潮州沙溪》等，影视文学剧本《瓮城风云》《六祖传奇》（合作编剧）等；其他专著《教你不花冤枉钱》《五分钟法律通丛书》《岭南乡村记忆丛书》等共26部。1999年加入广东作协。2000年加入中国作协。长篇纪实文学《南粤之剑》（合作）获两项国家级图书奖，并有多篇作品被选编入书。连续两次出席广东省第二次青年作家代表大会和广东省第八次作家代表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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