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光
凌晨五点,我又醒了。
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天还墨黑着,我比晨光醒得更早。窗外传来几声雀叫,细碎的,试探的,随即又没了动静。与其在屋里等着天亮,不如出去走走,之后再去学校上班。从家到学校的这条路,虽然我已走了二十多年,但从未在凌晨四五点钟走过。
推开门,一股三九天的寒气,猛地撞在我脸上。空气不再是清冽,而是带着一种干硬的锋利,仿佛连呼吸都要被冻住。彻骨的寒气凝结在冰冷的地面上,结了一层霜,踩上去,脚底传来一种脆硬感。路灯还没熄,光线被冻得发僵,晕开的光圈像被冻裂的玻璃,边缘锐利,透着一种疲倦而冰冷的橙黄。整座小区被罩在一个巨大的、深蓝的冰窖里,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洞,“嗒,嗒”,孤单地回响着,瞬间被这凝固的寒冷吞没。
出了小区大门,右转,不远处,我看见了一抹橙色。
那颜色比路灯的光实在,暖些。这是一个环卫工阿姨,穿着那身再熟悉不过的、带着荧绿反光条的橙色背心。她侧对着我,正弯着腰,将满满的一簸箕垃圾倒进身旁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垃圾袋。她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脸上蒙着厚厚的黑口罩,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一小团急促云,瞬间就被寒风撕碎。额头围着的浅色头巾边缘,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专注的侧影,和那永不停歇的、在严寒中显得格外坚韧的动作。
她身边已经堆了好几袋东西,此刻被冻得硬邦邦的,像铁片一样蜷缩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她左手握着一把笤帚,笤帚梢被磨得齐刷刷的,此刻也挂着一层寒霜。白色的铁护栏在她身后延伸,在冻得发白的地面上投下一段断断续续的被冻僵了的影子。此刻的这条街,空旷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冰封的舞台,而她,就是这舞台上唯一的、对抗着严寒的角色。
我不敢停下脚步,只是放慢了速度,像怕惊扰了她。她也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我,倒完垃圾,直起身,很自然地用手背捶了捶后腰,那动作里透着一股被寒气浸透的僵硬。然后,放下笤帚,重新拿起那柄挂着霜的大笤帚。
“沙——沙——”
声音响起来的刹那,凌晨的寂静仿佛被这坚韧的摩擦声划破了。她佝偻着背,像一张被寒风拉满的弓。那双手紧紧攥着扫帚,双臂用力挥舞,扫帚便带着沉重的风声,“呼”地一下扫过地面,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遇到死死粘在地上的垃圾,她并不急躁,而是用扫帚尖对准,像用凿子雕刻冰块一样,手腕猛地一抖,精准地一撬,那顽固的垃圾便应声而起。她随即顺势一拨,将其归入垃圾堆,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每一次弯腰,她厚重的棉衣都会发出布料摩擦的闷响,每一次起身,都能看到她口罩上方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急促的云雾,随即又被寒风无情地扯碎。
我继续往前走,走向学校的方向。那“沙沙”声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条在冰层下艰难流淌的溪流,冲刷着我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工作太累,生活中还没理清的思路……这些浮躁与焦虑,在这与严寒抗争的、一遍遍重复的摩擦声里,竟慢慢沉淀下来。她的工作,是把看得见的杂乱归拢,把一条冻得硬邦邦的街扫干净。如此简单,又如此确凿。灰尘不会撒谎,落叶就在那里,扫干净了,这一段路便是洁净的。这种“确凿”,在此刻这刺骨的寒冷中,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我继续往前走,忍不住回头望。她已经离得有些远了。橙色的身影在那片空旷的、冻得发白的灰色街面上,成了一个移动的、燃烧的点。路灯的光斜斜地照着她,把她和她的扫帚、她的垃圾袋、她清扫出的那段洁净路面,融为一体。那景象,不像劳作,倒像一幅在冰天雪地里正在完成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天色似乎比她身后的天空,稍稍地、不易察觉地,淡了一点点。那不再是沉甸甸的墨黑,开始透出一点极幽微的、鸭蛋青的底子。
此刻,我想起无数最普通的劳动者。就在这样的凌晨,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也这样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早点摊锅铲的碰撞声,小菜贩子三轮车砰砰声,和此刻这沙沙的扫街声,隔着不同的时空,竟莫名地叠在了一起。他们都是一样的专注,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把最朴素的力气,用在最具体的事情上,对抗着生活的不易。
我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去学校的路,还长。但我的脚步,却比刚出门时踏实了些。包里的书本似乎不再那么沉重。我知道,在我身后,在这座城市无数条相似的、冻得硬邦邦的街道上,有许多个这样的橙色身影,正用他们手中沙沙作响的扫帚,一寸一寸地,将黑夜和寒冷一同扫去,扫出一条条通向黎明的、洁净的路……
我要去的路,就在前方,也等着我去走。一步一步,像她扫街那样,专注地,踏实地。天色,就在这脚步声中,一分一分地,亮起来了……
作者简介:
宋梅:笔名若华,宁夏固原人,固原市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和散文散见《都市头条》《原州》《葫芦河》《西部乡土文学》《陕西丝路都市文化汇》以及文学创作平台等。现供职于宁夏固原市原州区第六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