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腊八粥里的岁月
杨庆华
1975年1月19日，农历腊月初八。
一场大雪过后，京通线上的河北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庙宫水库白茫茫一片。随着西伯利亚寒流一来，冰冻立马加剧，我们遇到了庙宫有史以来的极端最低气温零下28⁰。我们连所在地乌苏沟口，紧挨着庙宫水库中段，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在水库离岸不远的地方，因气温的交替上升下降，使得冰层和水面反复消融，然后又多次重新凝结，当消融时，就导致裂缝的出现，形成了冰沟。而当风力作用时，中心位置的水又漫上附近冰面，遇冷凝结成冰，使之形成了大面积的冰浪，多姿多彩，千奇百怪。有的像巨龙翻鳞，有的似猛虎长啸，有的像石钟乳，有的似水晶玉，惟妙惟肖，引人流连。尤其当夕阳的余晖一洒，五彩斑斓，悦目爽心，走入其中，让人产生朦朦胧胧的遐想，宛如进入人间仙境。
晌午时分，接到营部书记张荣禄电话，让我去营里领取学习毛主席著作辅导读本。从我们连驻地乌苏沟到大蔓茎沟一营营部，不到2公里路程。到了荣禄书记办公室，我把20本书用麻绳捆成一捆，感觉有点勒手。由于出门时仓促，忘记戴手套。荣禄说，外面天寒地冻，冷得要命。我说还好吧，路不远，不碍事。于是，我一只手拎着书，一只手放在大衣口袋里，上路了。万万没想到，区区不到2公里的路，走得如此艰难，北风呼呼，面如刀割，手指关节冷飕飕的，不多一会儿，寒冷、麻木感向手臂延伸，我疑惑这是冻伤的前兆。好不容易回到连队，心想，连部会议室烧的铁炉子，炉火通红，比地火龙暖和多了，于是，我一头钻进了会议室。谁知突然间温度陡然升高，温差变化太大，仅一支烟的工夫，我的整个手臂，出现刺痛、灼痛到剧烈的疼痛，哎呀，疼痛难耐，受不了，过了耐受的极限。我右手抱着左臂在会议桌上打滚，人在云里雾里，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不知咋办才好。
这当口，杨妈送腊八粥推门进来，一看这架势，她就知道是冻伤了，迅速把我扶到隔壁卫生员的房间，这里烧的炕，温度平和些。然后说为我“复温”，立马张罗着，收集几个房间的暖水瓶，勾兑凉水，把我的手臂放在不到40℃的温水里浸泡，其间不断加开水，保持这个温度。她说，这叫缓慢复温。切记：避免烤火，越烤越糟。这一着还真灵，短短20多分钟，我从受冻、麻木，到刺痛、灼痛、剧烈的疼痛，再到手臂发烧、慢慢恢复原样，一整套的流程，好似经历了一次人生炼狱。
事后，张永治连长把前因后果在全连大会上抖落开，提醒大家注意防寒防冻，防患于未然。不要因一次不起眼的疏忽，酿成祸灾。他强调，小杨这是万幸，巧遇杨妈救急于水火，不然因此引起手臂功能性障碍，将会带来一辈子的痛楚。
村卫生室老郎中巡查过来，见此情此景，感叹道：菩萨保佑，一个小小的真诚无私、助人达己的智慧，聚集起一个大大的美满，善哉善哉！
我则生生地感觉到杨妈身上那种质朴且爽快利落的力量，穿透外在的帷幕，直抵人心深处。
杨妈住在乌苏沟村村口第一家，与我们连队营房一墙之隔。“乌苏”之名，取自蒙语，意为“水”或“黑色的河”，反映了以河流和沟谷为主的地理特征，是一个蒙满汉杂居的村落。清朝时，乌苏沟村所在的区域属于木兰围场的范围，是皇家狩猎地的一部分。
对于腊八以粥寄情，南宋陆放翁有“今朝佛粥交相馈”之句，描绘腊八日邻里之间互相馈赠腊八粥的淳朴与人情温暖。后世承袭寒日凝霜、家家煮粥的习俗，使之成为带有普遍性的节令符号。
乌苏沟里也一样，只是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精神富有排在第一。蒸一锅小米面馍馍，做一桶农家豆腐，熬一锅腊八粥，额外加点白砂糖，就算很奢侈了，在村头古松下祈福，在粥香中团圆，在亲情里寻味，就是腊八专属的仪式感了。
1975年1月21日，腊八之后的大寒节气，气温仍维持在零下28⁰。与我同住一间屋的老文书邹介夫，因患癫痫病，时常发作，身体虚弱，怕热畏寒。他嫌烧炕不够暖和，另外又生一个小煤炉子烤火。我说这炉子没烟囱，煤气中毒怎么办。他说，你放心，我家住在“湘中屋脊”雪峰山下，一年有四季，秋冬两季都烤火，万一不行，我睡前把炉子提到室外去。无奈，老兵说的，咱还得听。人要背时，天挡不住，可他偏偏没把炉子提出去……一大早，杨妈提着腊八粥来了，她寻思我前天折腾了半天，没吃上腊八粥，今天专门来慰劳我。她如此这般的执着，只因祖上传下来的腊八粥是“佛粥”“福粥”的吉言，喝了会带来好福气。却不想敲门不开，她又去敲窗，仍没有回应，她预感有事，情急之下索性砸碎一块玻璃，打开窗户。如此大的动静，我惊醒了，但头剧烈的痛，要爆炸似的，心里作呕想吐，浑身无力，我挣扎着爬起来，站不稳，硬生生地倒在地上……卫生员任振功来了，他说这是明摆着的一氧化碳中毒，他与杨妈把我抬到床上，打开门窗通风，一番好折腾，人才慢慢缓过劲来。
连长、指导员来了。杨妈说，小杨子三天岀两事，到口的腊八粥没吃成，好可怜啊！连长接过话茬，是啊，一次要残一次要命，小杨子命好、命大，多亏有杨妈护着你、罩着你。等吧，等到明年腊八日，杨妈熬的第一锅腊八粥，是你的。
人生一场，历经大情小事无数，有的淡忘，有的萦思，唯杨妈的腊八粥，常常让人念起。“佛粥”“福粥”，教人日日享福。然受得辛劳，解得如意，是在积福，耐得平淡，享得安宁，是会惜福。那么，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极致温柔，懂得惜福积福的人，就是有福之人。
2026.1.24.于武汉
责编：槛外人 20126-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