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荣散文欣赏《家乡的年味》原创首发(江西吉安)
父母相继离世,回家过年成了奢望和回忆。
年味这东西,是先从鼻尖上醒过来的。城里禁了鞭炮,那硫磺味儿便淡了,感觉人情味也没了。腊月年关,风里总像挟着些什么,从极远的地方来。推开窗,深深一嗅,恍惚间便回到了儿时:灶膛里松枝噼啪作响的暖香,母亲揭开锅盖时白雾般腾起的、混合着山里人家,用茶子壳熏过的腊肉香味的蒸汽,还有父亲用鬃毛刷子,一下下将熬得稠亮的米浆刷在裁好的红纸对联上时,那股子朴拙的纸浆气味。它们封存在记忆深处,平日里想不起来,可时节一到,便自己挣开了口子,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这缕魂牵了三十多年。自从在城里立了家,有了妻儿,我便成了故乡的客人。年总是在城里过,清淡,也安静。大年初二的清晨,才像是某种郑重的仪式开启,载着一家人,带着备好的年货礼品,车轮碾过还残留着辞旧迎新爆竹红屑的公路,驶回那个渐渐熟悉又终觉疏离的村庄。进门,喊一声“爸,妈,我们回来了”,接过母亲递来的、总嫌太烫的茶水,听父亲问几句路上的事。那热闹是客气的,带着探望的意味。年味,仿佛就停留在儿时,而我只是一个年复一年,回去拜年的游子。
直到前年冬天,母亲像一片极轻、极疲惫的叶子,悄悄落了。电话里父亲的声音空落落的,像老屋子骤然撤去了一根承重的梁。我是长子,得把兄弟们召回去。电话通知他们,谁也没多说,话都在沉默里。我说:“今年,都回老屋过年吧。把小的们都带上。”没有异议。母亲不在了,我们得自己把父亲这个“年”撑起来。
车子驶进村口时,感觉变了样。不是村子变了,是那股子气息,迥异于城里春节的冷清。几个弟弟及侄儿的车已先到了,村里的空地停得满满当当。侄儿侄女们穿着簇新的、红红绿绿的衣裳,尖叫着在巷道里追逐,一只被惊了的土狗汪汪叫着,却摆着尾巴。父亲站在檐下,背似乎挺直了些,指挥着老五爬梯子,将二盏鲜红的灯笼挂到大门外走廊正中。那抹红,在冬日灰白的底色上,灼灼的,有烫眼的热烈。
“大哥,就等你掌勺了!”老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喜庆。厨房里热气腾腾,鸡鸭鱼肉早已备好,盆盆罐罐摆了一地。弟媳们在择菜,咿咿喳喳说着各自孩子的趣事。我洗净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锅铲。油热了,姜蒜下锅,“滋啦”一声,白汽轰然腾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就在这一片暖烘烘的混沌里,那久违的、扎实的年味,仿佛穿过三十多年的时光,猛地撞进了我的怀里。我做了母亲最拿手的腊肉炒冬笋,肥瘦相间的五花,在汤汁里颤巍巍地亮着油光;做了寓意“年年有余”的鲤鱼,鱼身扭着金黄酥脆的弧度;蒸了象征“团团圆圆”的糯米肉丸,糯米晶莹,嵌着红绿果脯,甜香扑鼻。
菜一道道端上那张大圆桌和一张四方桌。父亲被我们簇拥着,在唯一的上首坐下,空着一个位子,一副碗筷摆着留给母亲。二十几口人,挤挤挨挨,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连成一片。孩子们喝着甜品饮料,小脸飞着两团红云。父亲话不多,只是笑,脸上的皱纹像被这满屋的热气熨开了花。他看着这个,看看那个,目光最后落在旁边的空位上,半晌,轻声说了句:“给你妈添点酒”。那一点点忽然静下去的间隙,被更多、更响的喧腾填满了。我想:母亲其实就在这满桌的菜肴里,在这刻意提起又轻轻放下的沉默里,在这氤氲不散的热气里。
守岁到午夜,鞭炮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次第炸响,像一场约定好的狂欢。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微呛的烟火气。我走出院门,点燃一卷长长的“满地红”,儿子和侄儿们放着几箱烟花,火光闪烁,纸屑飞溅,震耳的声响麻酥酥地传遍全身。孙辈们捂着耳朵躲得老远,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这一刻,我与童年那个捂着耳朵又兴奋尖叫的自己,身影重叠。
大年初一,家乡把新年第一餐叫“长寿面”。8点左右,拜年的人流便如同解冻的溪水,在村巷里流动起来。我们兄弟几个,也带着自家大大小小的队伍,汇入这水流中。从村东到村西,踏着“满地红”的纸屑,推开一扇扇虚掩的、贴着崭新门神的大门。“叔叔,给您拜年啦!身体健康!”“婶婶,新年好!万事如意!”笑容是标配的,吉祥话是滚瓜烂熟的,红橘、糕点、糖果被不由分说地塞满孙辈们的手提袋。孩子们比较着谁的收获更丰,大人们交换着递烟,相互道贺。那些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用枯瘦的手拍着我们的臂膀:“回来好,回来热闹!”他们的笑容里,有一种年深日久的欣慰。这走家串户的仪式,这淳朴喧闹的人情,与我记忆里的画面严丝合缝。童年的年味,似乎真的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慷慨地还给了我。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满地瓜子壳和糖纸,初一是不能打扫卫生的,不像城里住宅要注意地上卫生。玩累的孩子们蜷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微笑。我陪父亲坐在炭火边,身上暖洋洋的。半晌,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妈在的时候,总嫌过年吵,收拾累。可你们真不在家过三十,她又整晚睡不着,初一早上,天没亮就起床准备你们回来拜年的食物”。我心里一颤,没应声。
父亲顿了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话拉回来:“今年……热闹。她看了,肯定高兴。”
这时,儿侄们举着他们的手机,欣赏着昨晚放烟花拍的视频,还有大年初一走村串巷拜年的照片。谈论如何剪一剪,发朋友圈,点赞率肯定很高!
我看着他们年轻生动的脸,洋溢着一种新鲜的、分享的快乐。我忽然明白了。
年味,哪里是一成不变的呢?母亲守着的那份,是炊烟、是等待、是琐碎里熬出的沉静的甜。我们兄弟今日张罗的这份,是弥补、是凝聚、是喧嚣中重新确认的归属。而到了儿侄们那里,年味或许就是镜头里的光影,是即时分享的喜悦,是一种可供展示的、热闹的乡愁体验了。
乡村的年味一直都在习俗里流转着。从母亲的手里,流到我们的锅里,再流到下一代的屏幕中。形式在变,滋味在变,可那内核里一点温热的东西——那关于团圆、关于落叶归根、关于除旧布新最朴素的祈愿,却像血脉一样,默默传承着。
大年初二我们又要启程回城了。车子发动时,父亲站在门口,依旧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挥着手。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不再站着母亲。但门口走廊上的红灯笼,自顾自地亮着,暖融融的一团光,照着门前的空地,也照着我们将要远行的路。
车子开出很远,我回头望去,村庄已隐入群山之中,我摇下车窗,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却仿佛还裹挟着老家的烟火余温,混合着父亲眼里的期盼,孩子们口袋里的奶糖味,还有那满地红纸屑被碾过后,淡淡的、尘土的气息。
这,就是我难忘的年味了。复杂,层叠,有着失去的怅惘,也有着重新寻得的充盈。它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单一的、凝固的标本,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正在流淌的河。
我关上车窗,二个孙子说:“爷爷!明年,我们还回来老家过年。”
2026年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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