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光明 水一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头上,留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陈晓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敲击着耳膜,故意逗人心烦似的。她把两团绵球塞进耳朵里,还是不行,于是开始数绵羊,数来数去,草原上的羊群都被数睡了,她反而更清醒,脑子里全是前几天跟老公吵架的画面。
她跟马宁结婚快半年了。马宁是搞工程监理的,经常出差。性格温和,寡言少语,心思细如珠丝。每个月拿到工资,准时准点地到邮局给乡下的妈妈寄去500元生活费,从没拖延过。晓月只知道这位还未见面的婆婆六十多岁,其他的马宁没说过,她也就懒得问。俩人过日子,管那么多干嘛。她属于那类比较心粗的姑娘。上个月的一个周末,马宁又要出差,临出门,把一张写着老家地址的纸条放在茶几上,让晓月给妈妈寄钱,再三叮嘱别忘了。
好巧不巧,因为事太多,她还真把寄钱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几天后,马宁出差回来,进门一边换拖鞋,一边兴冲冲地问:“钱寄了吗?”
陈晓月这才想起寄钱的事,拍拍脑门:“哎呦,还真忘了呢!”
马宁一下子脸就黑了:“给老人寄生活费你都忘了,还能记住啥?”口气硬得像生铁。
陈晓月一愣,啥大不了的事,值得大吼大叫?她脾气也上来了,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马宁后来竟然甩门而去。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陈晓月吼了一嗓子:“走了就别回来!”泪水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气是气,可她还是惦记着他,住哪儿了?胃不好,吃饭还瞎凑合?碍着面子,又不愿意服软打电话,俩人就这样耗着。
一天下了班,陈晓月正在煮面条,洗碗池的下水管忽然堵了,脏水咕噜咕噜往外冒。她手足无措,咋办呀?无奈之下,只得拨通了马宁的手机,:“快回来,厨房下水堵了!”
对方没吭声。眼看就要水漫金山,陈晓月急得要哭了。
正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马宁提着一兜子新鲜蔬菜和晓月爱吃的零食进来,放在茶几旁,从阳台的储物柜里找出修理工具,走进厨房拧紧水阀门,又用疏通器把下水道疏通了,最后还把厨房地板擦了又擦。这其间,依旧冷着脸,一句话没说。陈晓月双手抱肘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马宁用毛巾擦把汗转身又走了。
陈晓月饭也没吃,扑在床上伤心地哭了。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犯啥大错了,惹他发这么大脾气。
冷战继续着。一天下班后,她在超市买菜回家正要开门,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你找谁?”
“这是马宁家吧?”中年妇女怯生生问道。
“是啊,您是?”
中年妇女笑起来很好看:“我是老家隔壁小婶,顺道过来看看他!这是他妈给捎的醃鸭蛋和新烙的发面饼。马宁好这口。”说着掂了掂手里的帆布书包。破旧的书包上还绣着一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的地方都有点脱丝掉色了。
陈晓月侧身将中年妇女让进门,俩人端着茶水,坐在沙发上聊起来。她告诉晓月,马宁是个弃儿,三个月大的时候,隔壁聋哑人马婶从医院门口把他抱回家。娘俩相依为命,靠着左邻右舍的帮衬,艰难度日。马宁打小就聪明好学。马婶经常在大街上吚吚呀呀,比比划划,夸奖自己的孩子又考了第一。真像人们说的,生活给你关上一扇门,同时又会给你打开一扇窗。谁也没想到,十几年之后,马宁硬是成了这个小山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他特别孝顺,毕业上班那年,劝说聋哑妈妈跟自己进城生活。妈妈说啥也不答应,比划着说,怕拖累儿子娶不上媳妇。马宁只好每月给妈妈寄生活费,委托隔壁小婶早晚照顾她。
听到这里,陈晓月眼眶红了,她没想到马宁还有这样凄凉的身世,似乎也明白他为啥生气了。是啊,妈妈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在他心里,妈妈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命,有报答不完的恩情,决不能让妈妈受一丁点委屈,没及时给妈妈寄钱就是一种忤逆不孝!她进而能想象到,有个残疾人妈妈,马宁的心灵里肯定有不少别人不知道的伤痕,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敏感和顾虑。明白了这些,她心头的怨气慢慢云消雾散,对自己的大意生出几丝愧疚。
送走乡下小婶,陈晓月拨通了马宁的电话,却哽咽着说不出话。
“晓月,你怎么了?你说话呀!”马宁的口气里透着着急。
马宁的公司离家不远,就隔着两条马路,很快就回来了。进门第一眼,就看到茶几旁那个书包,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上小学时妈妈给他缝制的书包。
“老家来人了?”
陈晓月走过来,一头扑在马宁的怀里,流着泪说:“隔壁小婶进城办事,妈让她来看看你。”说着,举起拳头在马宁的胸前捶了两下,“你和妈妈的事为啥不早说?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我。怕我瞧不起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残疾人怎么啦?低人一等?他们更应该被善待……”她还要说下去,却被马宁紧紧抱住,感觉得到,他的身体有些颤抖,“晓月,对不起,我怕你受伤害!”
“藏着掖着就不伤害了?天大的难事不都得咱俩一起扛吗?”
几滴热泪落在晓月的发丝间。
俩人一起进厨房做了顿晚餐。吃饭的时候,陈晓月夹了块马宁最爱吃的糖醋里脊放进他的碗里:“告你件事,想不想听?”
“啥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陈晓月红着脸儿,欲言又止。
“快说啊,什么事?升职加薪了?”
“妈妈要……要当……奶奶了!”
马宁瞪大了眼睛:“什么?妈妈要当奶奶了?啥时候的事?”
陈晓月的脸蛋涨成红牡丹,低头说了声:“傻样,俩月了!”
“你咋不早说!”马宁伸手把陈晓月紧紧揽进怀里,两颗泪珠滚落下来,唉,这几天还跟她怄气,太不应该了!
阳台上,俩人肩并肩,头挨头,看着楼下华灯璀璨的街景,甜蜜地谋划着未来的生活,商量啥时候做通妈妈的工作,把她接到城里来。此时,他们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