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后来,是哥哥送我的一本红皮书。在那一切都被颠覆的年月,能抢先读到毛主席的诗词,是一种隐秘的珍宝。“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半懂不懂,更不知何为格律,但那声音的韵律,像生产队老钟撞响后的余震,一波一波,撞向胸口。我或在编织炕席的经纬之间,或是在灶前拉动风箱的嘎吱声里,或在那条尘土飞扬的上学路上——总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不懂“如海”的壮阔、“如血”的苍凉,只觉得念起来,舌根下竟涌起铁与血的咸涩,胸中有股热气在窜。那韵脚,是混沌岁月里,我拾到的第一根弦。看不清它延伸向何方,但顺其摸索,嗡鸣的震颤便从指尖传来,给予一种莫名的安心。
真正让这场“拾捡”变得滚烫、甚至灼手的,是“写”。而写之中,最让我苦乐交织、欲罢不能的,是试图触碰那些古老的形式——律诗与词牌。
那是一场甜蜜而严苛的泅渡。像被投入精妙的琉璃迷宫,处处规矩,步步法度。想写“春风过故篱”,下一句便须在平仄的镣铐与对仗的绳尺间,为它寻找唯一的伴侣。“秋雨打残荷”?意境对了,平仄却磕绊。为寻一个妥帖的韵脚,常咬笔杆,在纸页上写满又划掉,从日午坐到暮合。那些“平平仄仄平平仄”,像一列列沉默的戍卫,审视着每个字词的忠诚。有时憋得狠了,额角渗汗,觉得那方格里关住的不是诗,是自己团团转的、不得其门而出的魂。
也是在那儿,我第一次在泛黄的书页里,正经遇见“写作”本身——不是作品,而是创作的知识。读到“隐喻”的解释时,心像被轻轻叩击。原来,那些无法直白诉说的沉郁、无以名状的悸动,可以找到另一种曲折而诚实的路径,渡到对岸。这发现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一扇被我虚掩多年的门。
我重新捡起丢掉多年的自由诗和散文。这一次,那些顿悟有了更具体的形状:我重新整理了旧作《笼中鸟》,接着写《界》、写《在生活的烟火中,寻觅佛的智慧》、写《烙在时光里的暗甬》。当盘桓已久的词终于在篇章里找到位置,一切便有了着落。这种书写,自由得像海岸线上随性散步的风,有自己的节奏方向,却在隐喻的疆域里建立起更飘忽也更真实的秩序。我从中尝到一种全新的、近乎游戏的乐趣——散文及现代诗的乐趣。它不在严格的框里,却让曾无处安放的感受,最终凝结成可以触摸的、有体温的晶体。这是一种更轻盈的“渡”,从混沌的此岸,到澄明的彼岸。
于是,我明白了:这场漫长的“拾字”,终究是为了“渡己”。写,既是创造,也是归顺;既是苦修,也是自由。你走入文字的殿堂,在古典的律法中修行筋骨,在散文的舒展中涵养气血,也在现代的自由诗里探险灵魂。当最后一句落定,搁下笔,那片由自己心血灌溉而成的园林——或许格局谨严,或许野趣横生——已静静立在纸上。它微小,却完整;承载着千年传统的血脉,也驻留着我此刻全部鲜活的呼吸与体温。那一刻,我仿佛同时触到了那根自童年延伸而来的弦的尽头,与此刻掠过棕榈树梢的海风。
我将继续读着,写着,在这条由方块字铺成的长路上,做一个低头拾捡、亦抬头望岸的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