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落清峪河
——记雪中三原清峪河(后附简评)
文/张海峰(陕西)
刚入腊月,一夜的雪飘,天亮了还是未见停的迹象,仍在飘……
顺着积雪覆盖的街巷缓步前行,寒雾在眉梢凝结成细碎的霜花,耳畔唯有雪粒簌簌坠落的轻响,将腊月的清寂晕染得愈发绵长。行至老城边,清峪河的轮廓便在风雪中渐次清晰,而横跨河面的古龙桥,早已如一块温润的墨玉,嵌在天地间的素白里,像一幅晕染的水墨中最沉稳的笔触,静静铺展。
清早,满街冷清,车子也小心翼翼地在缓缓行进,生怕出现个意外,行人见少。我仍独自出门进行着功能性的锻炼,谨慎的踩着碎步在挪着腿,其实在刚下的雪地上走也不甚滑。风裹着雪沫子掠过衣领,带来沁骨的凉,却也洗去了市井的喧嚣,只剩脚步碾过新雪的“咯吱”声,与远处古龙桥畔隐约的水声相和,牵引着我一步步走向河湾。
及至清峪河畔,雪势似乎更柔了些,细密的雪绒如柳絮般轻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河岸的每一寸肌理,也温柔地拥住了古龙桥。这座历经岁月的石桥,此刻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青灰色的石磨铺就的桥面被白雪层层裹覆,却掩不住那些圆形石磨的天然肌理——每一块石磨都带着当年碾谷磨面的凹槽纹路,深浅不一,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温润,雪层薄处,磨纹里积着细碎的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银,沉淀着数百年的烟火与风霜。石磨拼接的缝隙间还残留着秋末的枯草,雪层下的浮雕花纹隐约可见,龙鳞的纹路、卷草的弧度,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每一块石磨、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时光淬炼的厚重。往日里蜿蜒的河道,此刻被一层薄雪轻笼,却掩不住那汪灵动的碧色——河水并未因严寒封冻,依旧潺潺流淌,像是大地深处涌动的血脉,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清冽。水流撞击着河底,也拍打着古龙桥的桥基,发出细碎的“叮咚”声,低吟浅歌般穿过雪幕,与雪花坠落的簌簌声交织,谱成一曲腊月里独有的清响。偶有几片未落的残叶,被水流裹挟着前行,叶尖沾着的雪粒随波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目光越过流动的河水,河心那方孤岛骤然闯入视野,岛上没有葱茏的草木,唯有一片枯萎的芦苇,疏疏落落却笔直地挺立着。忆及往日,暮春时这里曾抽芽吐翠,嫩苇纤纤映着春水,古龙桥的石磨桥面便浸在这绿意里,磨纹中还沾着青草的气息;盛夏则青秆摇风,芦花初绽,惹得蜂蝶绕枝、水鸟轻栖,桥洞下凉风习习,行人踩着石磨路面的凹槽缓步而过,脚步声在桥洞间回响;便是深秋,也还有金秆疏穗,在秋风里摇落浅浅絮影,留几分温柔,而石磨桥面的轮廓在漫天金辉中愈发沉稳,磨纹里积着落叶,透着烟火后的宁静。而今所有鲜妍都褪尽了,只剩枯褐的茎秆,却依旧保持着向上的姿态,像一群坚守阵地的战士。雪花温柔地落在芦苇梢头,也落在古龙桥的栏板上、石磨桥面上,为干枯的穗子裹上一层薄薄的银霜,为古旧的石磨缀满晶莹,让这份枯寂多了几分素净,却丝毫不减其执着——风过处,芦苇秆微微颤动,桥栏上、石磨凹槽里的积雪簌簌滑落,落在磨面的光滑处,又轻轻滚动,它们却始终不肯弯腰,执拗地刺破雪雾,与这苍茫天地对峙。河两岸的堤柳,早已褪去了葱茏,却在雪的装点下焕发出别样的风姿。纤细的枝条被白雪裹缠,宛如缀满了晶莹的冰花,又似凝结了一冬的月光,顺着枝条的弧度轻轻垂落,枝条的影子映在古龙桥的石磨面上,与雪色、磨纹交融,晕出几分朦胧。风过处,柳枝微颤,雪沫子簌簌滑落,坠入河中激起一圈圈极淡的涟漪,旋即被流水温柔抚平。阳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覆雪的柳枝上,也洒在古龙桥的石拱与石磨桥面上,折射出清冷的光泽,磨纹里的雪粒熠熠生辉,将柳梢的轮廓、石桥的弧线、石磨的肌理勾勒得愈发分明,仿佛一件件精雕细琢的玉饰,静静妆点着这银装素裹的河岸。
岸边的石阶被雪覆盖,踩上去绵软无声,而当我踏上古龙桥的石磨桥面,脚步落下时,却能感受到磨纹与积雪交织的独特触感——绵软中带着细微的凹凸,雪粒在磨槽里轻轻挤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与鞋底摩挲石磨光滑表面的质感交织,像是在与岁月对话。我俯身细看,雪层下的石磨肌理清晰可辨,凹槽里还嵌着几粒未被雪覆盖的细沙,与白雪相映成趣。河水蒸腾的雾气与雪雾交融,在堤柳、河心芦苇与古龙桥间萦绕,朦胧了桥身的轮廓,让那些石磨的纹路、拼接的缝隙都变得柔和,仿佛仙人遗落在人间的玉桥,桥洞下的雾气袅袅升腾,与漫天飞雪缠绕,石磨桥面在雾中若隐若现,分不清是雪在飘,还是雾在流,仙韵氤氲。远处的桥栏也被白雪覆盖,线条柔和而静谧,桥洞下的水流愈发湍急,水声也愈发清晰,像是在诉说着古龙桥石磨桥面见证的数百年烟火与风雨。而那孤岛之上的芦苇,在朦胧雾霭中若隐若现,枯褐的茎秆与洁白的雪色、石磨的青灰形成强烈对比,不似春的软、夏的繁、秋的柔,此刻只剩一身硬骨,那份深入骨髓的执着,竟让这清冷的冬日多了几分炽热的生命力。
雪还在轻轻飘落,落在我的肩头、发间,落在孤岛的芦苇梢上,落在古龙桥的每一块石磨上,带来丝丝凉意,却让人心境愈发澄澈。清峪河的雪天,没有春花的绚烂,没有夏雨的磅礴,没有秋叶的静美,却有着独属于冬日的清冷与纯粹,更有着芦苇般不屈的执着、古龙桥石磨桥面般沉静的厚重。河水潺潺,是自然的低语;堤柳覆雪,是天地的留白;芦苇挺立,是生命的倔强;而古龙桥静卧,石磨桥面承载着岁月的沉淀——它从晨雾中走来,在风雪中伫立,褪去所有浮华,终在天地间凝出最坚韧、最空灵的模样。在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都被雪色沉淀,所有的浮躁都被流水涤荡,只剩下心灵与自然的对话,与古桥石磨的对视,平和而安宁。
我伫立在桥上,任雪花落满衣襟,听流水潺潺,看柳色晶莹,望孤岛芦苇执着挺立,凝视着古龙桥的石磨桥面在风雪中愈发清晰的肌理——它的厚重,是时光与烟火赋予的底气;它的仙韵,是雪雾与磨纹晕染的灵秀。这份清冷与纯粹,这份倔强与执着,这份沉淀与空灵,如同岁月酿就的美酒,越品越醇,让人在喧嚣的尘世中,寻得一份难得的宁静与安然。
2026.1.24.
简评:一幅雪中的心灵水墨
《雪落清峪河》是一篇颇具古典韵味的写景抒情散文。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沉静的观察和丰沛的意象,构建了一个清冷而深邃的雪中世界。
《雪落清峪河》成功地将自然景观、历史遗存与个人哲思融为一体,以雪为镜,照见天地、时间与生命的本真。其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在清冷寂静的物理空间中,开辟出了一片温暖而丰盈的精神世界。作者不仅记录了雪中景致,更完成了一次与历史对话、与自我和解的心灵旅程。
若以中国古典美学范畴概括,此文深得“空灵”“沉郁”之味——空灵在于雪雾朦胧的意境,沉郁在于岁月积淀的厚重。它或许并非大开大合之作,却如文中的古龙桥一般,在素朴中见深邃,在静谧中蕴力量。

注: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