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连的烟火岁月
铁三十三团机械连炊事班陈华根
一九六九年夏,四川达县红星村的新兵训练结束,我与金子宜、杨启庆、陈金元等十多位战友,被分配到铁道兵第七师三十三团机械连,此后我的军旅岁月,便与这些钢铁机械相伴,更与炊事班蒸腾的烟火气紧紧系在了一起。
机械连是团里的“钢铁连队”。推土机、装载机、铲运机、压路机威武列阵,修理车间的台钳扳手锃亮如新,还有一个排的翻斗汽车,那解放牌卡车的轰鸣声,是连队移动的脉搏。江边还泊着那时稀罕的汽船。全连近三百号人,处处透着股硬朗的钢铁气息。
我们这些新兵,先扎扎实实学了三个月机械理论。授课的是老排长韦授兴,正牌大学生。他把4146型柴油机的构造讲得透透彻彻,曲柄连杆、燃油系统,在黑板上画得明明白白。课余还流传着一桩趣闻:兄弟连队放电影,负责发电的湖北兵刘根河想看,便跑去跟值班副指导员廖朝章报告:“发电机坏啦!”廖副指跟着去查,刘根河这促狭鬼,竟一把将他的手引向滚烫的排烟管——“嘶”的一声,廖副指烫得直跳,连喊停机。事后连队主官问起,他涨红了脸也说不清,这桩趣谈,成了连里经久不散的笑谈。
命运的转折,在三个月学习结束后悄然降临。支委会上,司务长杨立武攥着我的档案:“这娃踏实,炊事班缺人。”修理排戚怀志排长却将机械原理笔记拍在桌上:“他学得最好,该去修理班!”争执不下时,连长刘光才一锤定音:“勤杂排先挑。”就这样,我放下了扳手,拿起了锅铲,成了一名“火头军”。
在炊事班,我踏上了真正的成长之路。班长戴永加、副班长高克宽手把手地教,我从辨认五谷、握稳菜刀学起。因肯学肯干,一九七〇年二月,入伍未满一年的我被任命为炊事班副班长;同年八月,戴班长调离,我接任炊事班班长,一干就是十五个月。肩上担子重了,心思也沉了——不仅要让全连吃饱,更要吃好;不仅要把饭菜做香,更要把“公平”二字端稳。
炊事班的烟火,是从凌晨四点的灶膛里醒来的。天穹还浸在墨色里,我便和班里的弟兄们摸黑忙活。早餐的花样多:蒸馒头、包子,炸油条油饼,擀面条,熬稀饭或磨豆浆。中晚餐则以米饭为主,全连近三百张嘴,每顿得淘足三浅箩筐米。添上量好的清水,封严灶门,先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焖。那蒸汽顶着锅盖“噗噗”作响的节奏,是我们最熟悉的行军号。这灶是连长刘光才亲手改良的“马蹄形回风旋转节煤灶”,能省下足足三成煤。不多时,醇厚的米香便裹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漫了整个伙房。
面食的学问更深。揉面、擀皮、切条,全凭手底功夫。手擀面要筋道,花卷要暄软,馒头要扎实。最让我下苦功的,是炸油条油饼。那时没有膨松剂,全凭经验:十斤面粉,依季节冷暖加五至六斤水,配上一矾、二碱、三盐的比例。揉面要下狠劲,醒面要给足时辰。油条下锅,长筷一拨,须在滚油里迅速膨胀、翻身,炸成一根根金黄蓬松的“老油条”。有一回碱放少了,油条硬得像棍子,我自责得晚饭都没吃,戴班长却说:“没事,下回碱多一钱,保准成。”
逢年过节、周末改善伙食,包饺子便是大事。肉馅和菜馅按人数分好,各班领回去自己动手,热闹得很。和面、调馅、捏褶,大伙儿围在一起,各司其职。那噼里啪啦下饺子的声音,比过年放鞭炮还让人高兴。
开饭时分,最见规矩。各排战士端着统一的铝盆,在窗口外排成长龙。值班员手握菜瓢,心里默念着“公平”二字。菜瓢起落的每一个瞬间,都连着战友们胃里的暖和气里的顺。有一回,杨启庆端着所剩无几的菜盆来添菜,可锅底早已见了底。他低声嘀咕着转身离去,那背影让我歉疚许久。指导员武新民曾专门来到伙房,取一只标准碗,一勺一勺地量给我们看:“就像这样,尽量均着点。一碗菜,都得端平、放正。”那只碗,后来成了我们炊事班丈量良心的尺子。
病号饭是制度里蕴着的温情。谁感冒发热,卫生员方银堂或林于禄便开出条子,写着“鸡蛋面一碗”或“瘦肉面一碗”。谁若肠胃不适,条子上便写着:“烂粥加糖”或“清汤牛肉面”。我们依条办理,一丝不苟。病号饭的窗口总是最安静的,递进去的是条子,端出来的是滚烫的心意。
为了让全连吃好,我们使尽浑身解数。我们在伙房后头开荒种菜,萝卜、白菜、玉米顺着山坡长得郁郁葱葱。那块菜地不大,却绿得精神,是全连维生素的保障。养猪是重头戏,这任务交给了党员赵石头。他沉默肯干,打猪草、挑猪食、清猪圈,将二三十头猪养得毛光水滑、滚圆肥壮。节假日杀猪时,猪肉的香味能飘满整个营区。那香味啊,能把方圆几里的乡愁都暂时压下去。
经济民主,是堵住一切漏洞的坚墙。连队伙食委员会每月核查账目,各排选派代表参加,每周食谱和每月收支账目都张榜公布。每周一,那张写着“馒头、白菜炖粉条、红烧罐头肉”的食谱往墙上一贴,大伙儿心里就有了底,知道这一周的日子是咋样过的。给养员俞基树是最较真的人,账本记得工工整整。这位优秀的共产党员,退伍后回乡当了村支书,后来被县里树为标兵,还曾赴大寨参观学习。他打算盘的声响脆生生的,一如他的为人,清亮坦荡,不拖泥带水。
政治上的进步,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中悄然生根。指导员武新民时常找我谈心。他常说:“华根啊,灶膛里的火要旺,心里头的火更不能灭。”我把这话工工整整记在了小本子的第一页。一九七〇年冬,连队党支部讨论发展新党员,我的名字被提上议程。一九七一年三月的一个傍晚,机械连的大饭堂里庄严肃穆。我面对鲜红的党旗,举起了右手。武指导员领誓,我跟着一字一句地念:“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那一刻,我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饭堂里还残留着午饭的菜香,这味道与誓言交织在一起,成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气味。
军营的日子,有烟火的温暖,亦不乏鲜活的意趣。周末晚饭后,在灯下,“拱猪”是最受欢迎的消遣。连长刘光才也常来凑趣,输了便笑呵呵任由我们将纸条贴个满脸。纸条在灯下晃啊晃,那些关于乡愁和训练的沉重,仿佛也被晃得轻了。
篮球场是连队沸腾的所在。一次争夺篮板时,猛将雷太兴的胳膊肘结结实实撞上我的面门。刹那间眼前金星乱冒,两颗上门牙应声磕断。我捂嘴摆手,未出一句怨言。后来断牙处发炎疼痛,只得去医院拔了。有趣的是,此前我报考潜水员时,口腔科检查是过关了的,若是拔牙后再镶牙,恐怕就难通过了。现在想想,那两颗牙算是永远留在了机械连的篮球场上,成了我“挂彩”的勋章。
连队的生活,深深镌刻着时代的印记。革命样板戏是军营最嘹亮的旋律。当时的指导员严伟安有副好嗓子,一段《智斗》唱得字正腔圆,成了连里公认的“头牌”。杨启庆有音乐才华,常教大家唱歌。他往台上一站,脖子一梗,“穿林海——跨雪原——”那股子气冲霄汉的劲头,能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文艺汇演时,连队与民兵队同台演出更是热闹非凡。民兵兄弟们唱的家乡小调,和我们铿锵的军歌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那是汗水浇灌出的情谊在发声。毛怀树跳的藏族舞,动作虽带些笨拙,神情却万分认真,那憨直的模样,惹得众人笑出了泪。他甩袖子的动作总慢半拍,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节奏较劲,那份认真,比任何专业的舞姿都动人。
烟火氤氲里,也藏着一丝青春的憾意。我当上炊事兵的消息传回故乡,原本有意与我结亲的表妹家顿时变了脸色。表哥代笔的绝交信,字字如冰。我将信纸悄悄压于铺板下,转身更深地扎进伙房的烟火里。后来想明白了,经不住“火头军”三个字考验的情分,散了便也罢了。铁打的营盘里,有更瓷实的感情。
更多温暖,藏在朝夕相处之间。紧急集合时,高中生龙中道总会顺手将我的枪捎上;郑柏荣包饺子,常偷偷为我多留出一饭盒;李贵先、郑克玉一见我的脏衣脏鞋,便抢着洗净晾好;葛隆胜心有思绪,总爱寻我“汇报思想”;班里战士提任的副班长高月苗配合工作,始终默契无间……这些细碎的温暖,像盐,撒在岁月里,看似不起眼,却让整段军旅记忆都有了滋味。在炊事班的两年,我未曾与谁红过脸。不是没分歧,是那份在灶火旁并肩作战的情谊,把那些小磕碰都熔化了。
一九七一年秋,我被调至团后勤处,前往成都学习财务。离别那日,炊事班的兄弟们送了一程又一程。他们塞给我半袋自己炒熟的黄豆,粗粝的豆粒上,满是化不开的战友情。那袋豆子我吃了很久,每一颗都嘎嘣脆,像在嚼那段硬的、响的、热气腾腾的岁月。
时隔半个多世纪再度回望,方才真正领悟:机械连的烟火岁月,何止是灶膛的火光、米饭的蒸汽、油条的浓香。那是从新兵到班长一步步踏实的成长,是在党旗下举起右手时庄严的承诺;是伙食管理中毫厘不差的公平,是每周食谱公示的透明;是杨启庆教歌的嘹亮,是与民兵队同台的热闹;是篮球场上撞断门牙仍咧嘴而笑的豁达;是赵石头沉默养猪的背影,是俞基树一丝不苟的账本;是汽车排引擎的轰鸣,是汽船划开的水波……
这一切,渗进凌晨四点的脚步里,烙在菜地的新绿与病号窗的白汽上;化作算盘珠的脆响、馒头锅的麦香、篮球入网的刹那、拱猪爆发的欢畅,以及月光下那排洗净的胶鞋里。最后,都沉淀为舌间上,那袋炒黄豆永恒的、嘎嘣脆的回响……所有这些细碎而坚实的片段,宛如那十斤面粉、几勺碱盐,在岁月与集体这口大锅里翻滚、融合,终被淬炼成一腔饱满而昂扬的精神气。
这烟火岁月,是机械连馈赠我生命的厚礼——那是一座名为集体的熔炉,一股名为青春的炽焰,更是一份足以滋养一生、踏实而恒久的温暖。如今,每当我在家中厨房为家人准备饭菜,听着锅碗瓢盆的轻响,看着炊烟般升腾的热气,那段遥远而清晰的岁月,便会带着机油味、煤炭味、汗水味和饭菜香,穿越时空,再次将我温柔地包裹。我知道,机械连的烟火,从未熄灭,它已融入我的血脉,在一粥一饭的平常日子里,静静地燃烧着,温暖着往后所有的岁月。
作者陈华根,1969至1983年服役于铁七师33团,历任机械连战士、炊事班长、团财务股助理员、股长及总会计师,曾获全师财务考试第一名,荣立三等功。1984年转工后,先后担任中铁十七局第三、第五公司总会计师。具高级会计师、注册会计师等专业资质。其学术论文《论企业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中自我发展》于1995年被《中国技术经济》刊于封面。
主编 李汪源
荐稿 余开华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