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溺爱伤痕
文′赵奇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像极了锋利的碎瓷片,割得人生疼。小丽拢了拢袖口磨出毛边的羽绒服,踩着美容店门口结了冰的台阶往家走。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又单薄,手里的塑料袋里,是两个孩子念叨了好几天的草莓,还有给小王买的加厚保暖手套——他开出租车,方向盘冰得能硌进骨头缝里。
小丽是这家连锁美容店的店长,手下管着八个姑娘。她肯吃苦,手法又细腻老道,熟客都爱点她的单。赶上旺季,加班加点地连轴转,一个月能挣两三万。这笔钱在这座小城里,算得上是顶顶高的收入了。可她自己舍不得花,一件羽绒服穿了三年,领口起了球也舍不得换。钱都一分一分地攒着,攒着给小王买车,攒着供两个孩子读书,攒着想把老家那栋漏风的破瓦房翻修一新。
她和小王是小学同学。记忆里的小王,瘦瘦高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却总把作业本写得工工整整。后来王家实在穷,小王初中没读完,就跟着老乡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一晃便是十几年杳无音信。去年春天,媒人领着小王上门,他站在小丽家的客厅里,局促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眉眼间依稀还是少年时的清俊模样。小丽的心“怦怦”地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她想,一见钟情,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他们很快便结了婚。小王在南方的工地搬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趟家。小丽摸着空荡荡的双人床,听着隔壁房间孩子的梦呓,心里空落落的。她受不了这样的两地分居,孩子需要爸爸,她也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伴。
“要不,你回来吧。”那天视频时,小丽咬着嘴唇,声音轻轻的,“我攒了些钱,你买辆出租车开,不用再去工地受那份罪了。”
小王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回来的那天,小丽去车站接他,看见他拎着个磨破了角的蛇皮袋,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却挂着憨憨的笑。她鼻子一酸,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往家走,语气里满是笃定:“以后有我呢,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十五万,那几乎是小丽工作多年的全部积蓄。她亲自陪着小王去挑车,选了辆八成新的捷达,手续办得妥妥帖帖。小王握着车钥匙的手都在发抖,他看着小丽,声音带着哽咽:“小丽,谢谢你。我一定好好跑车,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最初的三个月,小王确实勤快得让人心疼。天不亮就揣着两个馒头出车,晚上十点多才拖着一身寒气回家,鞋上沾着泥点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总不忘给小丽带一份路边摊的烤冷面,辣乎乎的,是她爱吃的味道。只是偶尔收车早了,他会蹲在小区门口看别人打牌,嘴里嘟囔一句“这玩意儿来钱快”,小丽听见了,只当是玩笑,笑着嗔怪他“别胡思乱想,踏实跑车最稳当”。她每天变着花样做热乎饭,把他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两个孩子缠着他喊爸爸,家里的笑声,终于多了起来。小丽看着这一切,觉得这就是她穷尽半生想要的幸福。
可她忘了,小王是王家独苗,从小被他母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王家虽穷,但王妈从来不让小王沾半点家务。小时候,小王和别的孩子打架,不管对错,王妈总要冲到别人家骂上半天;长大了,小王打工嫌累,换了七八份工作,王妈总护着他:“我儿子金贵,那些粗活哪里是他干的。”这份毫无底线的溺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毒种子,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便会破土而出,疯长不休。
出租车开了半年,小王渐渐变了。
他出车的时间越来越晚,回家的脚步越来越轻,身上的烟火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呛人的烟味和酒味,口袋里还时常揣着揉得皱巴巴的扑克牌。小丽问起,他便敷衍着摆手:“最近生意不好,跑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
直到那一次,小丽收拾他的外套,一张欠条轻飘飘地从口袋里滑落,落在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上面写着:今欠李四赌资五千元,一周内还清。字迹歪歪扭扭,却刺得小丽眼睛生疼。
她拿着欠条去问小王,他先是抵赖,后来被问急了,便恼羞成怒地吼:“不就是五千块吗?我又不是不还!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在乎这点小钱?”
小丽的心,凉了半截。她耐着性子劝他,声音带着哀求:“赌.博是无底洞啊,你不能沾。咱们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这车的贷款还没还清呢。”
小王不耐烦地挥挥手,满脸的嫌恶:“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什么,烦不烦。”
可他哪里是真的知道。他非但没有戒赌,反而变本加厉。出租车被他扔在赌场门口,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却整日和一群狐朋狗友挤在烟雾缭绕的牌桌前,推牌九、炸金花,输红了眼,就回家找小丽要钱。
小丽不给,他就摔东西。碗碟碎裂的脆响,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混着他的咒骂声,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后来,他开始动手。巴掌落在小丽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眼泪直掉。她捂着脸,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陌生得让她认不出来。这还是那个在车站局促搓手,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小王吗?
“你给不给?”小王揪着她的头发,眼睛红得像淬了血,“不给我就打死你!”
小丽怕了。她怕他真的打死自己,怕两个孩子从此没了妈妈。她哭着把钱递给他,看着他揣着钱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荒芜。
家里的柴米油盐,两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还有沉甸甸的车贷,全压在了小丽一个人的肩上。她更拼命地加班,从早上九点忙到深夜十一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指因为常年按摩,关节早已变得僵硬。有一次,她给顾客做肩颈护理,手一抖,差点把精油洒在顾客的真丝衣服上。顾客没怪她,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姑娘,你太累了,歇歇吧。”
小丽的眼圈倏地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小王拿着她的血汗钱,不仅泡在赌场里,还养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叫张某,也是开出租车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两人在出租车司机的微信群里相识,聊得投机,一来二去,便勾搭上了。小王带着张某去吃最贵的火锅,去买专柜里的名牌包包,去开城里最好的宾馆房间。那些钱,是小丽熬夜加班,给顾客按了无数次肩颈,累得手指发麻,才一分一分挣来的。
这事在司机圈里传得沸沸扬扬,唯独瞒着小丽一个人。直到那天,店里的美容师小敏,在商场门口看见小王搂着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了珠宝店。小敏犹豫了好久,才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拉过小丽,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忍:“丽姐,你……你还是多留意点王哥吧。”
小丽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她不信,她那么爱小王,小王怎么会对不起她?可小敏躲闪的眼神,骗不了人。
那天下午,小丽破天荒地请了假。她守在小王常去的那家赌场门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看见小王叼着烟走出来,上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她才打了辆车,跟了上去。出租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城郊的一家快捷宾馆门口。小王和那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一起下车,女人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
小丽的脚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她站在宾馆的玻璃门外,看着小王搂着那个女人走进电梯,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三楼。
血瞬间冲上头顶,理智轰然崩塌。她冲进宾馆,前台想拦住她,她红着眼睛嘶吼:“我找308房间的,他是我男人!”
前台被她的模样吓住,不敢再拦。
她冲到308房间门口,抬脚狠狠踹开房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衣服扔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刺鼻的香水味。小王和那个女人正躺在床上,看见她闯进来,两人都愣住了,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
“你个贱货!”小丽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揪住女人的头发。女人尖叫着反抗,指甲挠在小丽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两人扭打在冰冷的地板上。
小王反应过来,一把将小丽拽开,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小丽被打得踉跄着后退,额头狠狠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她的眼睛,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气。她捂着额头,看着小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王……你打我?”
小王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冰冷的嫌恶:“疯女人!滚出去!”
那个女人吓得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小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小丽,语气冷得像冰:“我欠了四十万赌债,你赶紧给我凑钱。不然,咱们就离婚。”
四十万。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小丽的心脏。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小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伤口太深,缝了十二针。
病房里冷冷清清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两个孩子被送到了娘家,小王没有来,连一个电话都没有。邻床的大妈看着她苍白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你男人也太不是东西了。你这伤,看着都疼。”
小丽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掏出手机,给小王发了条微信:“你在哪里?我疼。”发送的瞬间,她心里竟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他看到了会心软,会提着水果来看她,会像从前那样,摸着她的头说“对不起”。可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傍晚的时候,母亲来了。看着女儿额头上的纱布,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想摸摸小丽的脸,又怕碰疼了她,手悬在半空中,抖个不停:“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
母亲转身就去找小王。在那家乌烟瘴气的赌场门口,她看见了叼着烟、吞云吐雾的小王。母亲冲上去,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赌场门口格外刺耳。
“你这个无耻之徒!”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小丽为了你,累死累活地挣钱,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对得起她吗?对得起那两个孩子吗?”
小王捂着脸,眼神阴鸷得吓人:“关你屁事!是她自己愿意的!”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小丽的耳朵里。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不顾护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
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小丽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指着母亲的鼻子,声音尖利得不像她自己:“你凭什么打他?你凭什么骂他?我爱他,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你管得着吗?”
母亲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女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妈!”小丽慌了神,扑过去抱住母亲,声音里满是哭腔。那一刻,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闪过一丝迟来的悔意,像针一样,轻轻刺了她一下。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尖锐得让人心里发慌。
母亲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引发了脑出血。
小丽守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眼泪终于决堤。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省吃俭用供她读书,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好几年;想起结婚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小丽,过日子要睁大眼睛,男人不能太惯着。”;想起自己拿钱给小王买车时,母亲皱着眉,忧心忡忡地说:“惯坏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太唠叨,觉得母亲不懂她的爱情。她总以为,小王是爱她的,只是一时糊涂。她总以为,只要她够好,够包容,够隐忍,小王总会回头的。
可她错了。
小王是被溺爱毁掉的。他的母亲惯着他,让他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后来,小丽接过了这份溺爱,把他宠成了一个自私、冷漠、毫无担当的男人。她以为自己的付出是爱,却不知道,这份毫无底线的纵容,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病房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小丽看着母亲插着氧气管的脸,想起小王说的那句“拿四十万,不然离婚”,心里一片荒芜。她掏出手机,翻到小王的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覆盖了整座小城,像是要把所有的肮脏和不堪,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雪花落在窗玻璃上,融化成水,又很快凝结成冰,像一道冰冷的屏障。小丽伸出手,隔着玻璃碰了碰那片雪,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像当年小王第一次打她的那个巴掌,疼得钻心。
母亲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看着守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的小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转过头,望着窗外的雪景,眼神空洞。
心里一遍遍地想:是我错了吗?当初要是拼了命拦住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还是说,现在的年轻人,爱情和婚姻,早就不是她那个年代的样子了?
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
小丽趴在床边,沉沉地睡着了。她的额头上,那道缝了十二针的伤口,像一条狰狞的疤痕,刻在皮肤之上,也刻在了她的心上,永世难愈。
她不知道,这场雪停了之后,她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她更不知道,那个被溺爱毁掉的男人,还会不会回头。
只是她隐隐约约地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她的爱情,就像她母亲的心,就像那些被挥霍掉的,再也回不来的青春和血汗。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都市小说杂志特约通讯员。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北京秦韵书院会员。曾在纸刊嶶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