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風（紐約）
丙午馬年腳步漸近，昨天美洲中華書法學會借得文教中心一角，師友同道相聚一堂談聯說對，研墨鋪紙，為紐約同胞揮春送福，是一件開心樂事。茲將講稿整理如下，歡迎交流切磋，批評指教！
中國人過年習俗，三件事必做：清潔衛生大掃除，去除霉運；年貨圍爐包餃子，過個肥年；除舊佈新貼春聯，迎春接福。雖然時代不同，社會變化，但潛意識裏的傳統還是揮之不去。
說到春聯，有人會問這習俗始於何時肇於誰人？據考證，中古以前人們會在家門口兩側掛上約二尺来長，四寸余寬的桃木，上繪神祇畫像，或書「郁壘、神荼」字樣，名曰桃符，以保平安。每逢過年便要更換一次，王安石詩句：「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說的就是此事。直到有一個人，做了一件事，才改變自黃帝時期以來的桃符形式，並由此開創了中國千年的對聯文化，這個人就叫做孟昶。
孟昶何許人也？唐末黃巢起義成了壓垮唐皇朝的最後一根稻草。自907一960年宋朝統一前這五十余年間，中國歷史經歷了「五代十國」時期。這十國中有一個後蜀國，蜀主就叫孟昶，在成都做了31年太平天子。此君雖政治上無作爲，卻喜歡舞文弄墨，妥妥一個文青，與同時代的南唐後主李煜可有一比。一個聯祖，一個詞宗，快樂無比。但天不作美，二人先後淪為趙宋的亡國之君，風華絕代的後妃花蕊花人和小周后，分別被趙匡𦚯兄弟納入後宮，可謂「一擔挑」，這是題外話。孟昶見百姓每年換桃木符費事又傷財，便突發奇想，鋪上紅紙，研墨揮毫，寫什麼呢？就讓朕的福澤恩慧，讓巴蜀大地春意永恆吧，於是歷史上第一副春聯出現了：
新年納餘慶，
嘉節號長春。
本來「餘慶，長春」乃吉祥語，豈知時也勢也，造化弄人，竟然一語成讖，成為後蜀亡，大宋興的預兆。此話怎解？原來宋太祖趙匡胤黃袍加身一統中原後。便將目光投向後蜀國，試問庸主弱兵的後蜀，如何扺擋能征善戰的趙宋雄師。就在這年夏天，有位叫「余慶」的宋將，領兵長驅直入攻佔成都，宣告後蜀滅亡大宋一統。這「長春」一詞，恰好暗合宋太祖趙匡胤的誕辰日「長春節」。所以就有了後來孟昶貴妃花蕊夫人，在回答趙匡𦚯責問她是否紅顏禍國時，委屈地寫下了這首詩：
君王城上竪降旗，妾在宮中哪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竟無一個是男兒。
其實也不能怪孟昶和花蕊，誰叫他遇上的是趙匡𦚯。後蜀的武備與綜合國力與趙宋王朝相比，就如今日的委內瑞拉與老美相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統一後輕徭薄賦，與民讓利，百姓皆大歡喜，故這副含有「積善余慶，美意延年」的春聯在民間頗受歡迎。春聯之風由此而興，隨著時間的推移，文人的想像發揮，逐漸超出迎春題材範圍，擴大至：節慶、行業、山水、名勝、宗祠、廟宇，以及婚聯、壽聯、輓聯、題贈聯、嵌字聯、折字聯等等，成為中華傳統文化中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現在從國家到大多數省市都有一個楹聯學會，與詩詞、散曲、書法、美術等文化團體並列存在。
詩有詩律，詞有詞譜，曲有曲牌，楹聯作為一種文體，也有自己的格律，叫聯律，也有人稱其為「馬蹄韻」。新年是馬年，我們就来觀察一下馬蹄是怎樣移動的。有人得出馬行走時後蹄總是踏著前蹄的腳印，因爲是兩邊四蹄，若一腳為平，另一腳則為仄。左右輪流，那麼平平之後就是仄仄，仄仄之後便是平平。而立定時的站立點，也就是上下聯結句的句腳，一般是平仄對應。這樣就形成了五言上聯：仄仄平平仄，下聯：平平仄仄平。或上聯：平平平仄仄，下聯：仄仄仄平平。七字聯則在前邊加兩個平仄相反的字，以此類推。昔時聯林中人將此法則用於聯律，似有一定道理，尤其是單邊多句的中長聯，既要考慮句中平仄，又要考慮句腳平仄，循此馬蹄遞進，自然有條不紊。
釐清聯律構成，有助於下一步理解構成楹聯的六個基本要素。這在各種版本的聯書中都是特別強調的，主要有以下六點：一，字句相等。二，詞性相當。三，平仄相諧。四，結構相稱。五，節奏相應。六，內容相關。掌握了這六點基本要素，你就能寫出「相對相聯，形對神聯」的楹聯作品來。再作五七言律詩，就能得心應手。
創作與欣賞楹聯，還有個對仗問題必須了解，楹聯主要有：正對、反對、自對、借對、扇對、虛實對、回文對、無情對、流水對等等。我們今天的揮春一般以短聯為主，所以對仗鮮明清晰，聯語簡潔、精警、更受歡迎。正對與反對兩種形式，採用最多。何謂正對，何謂反對？《文心雕龍》是這樣說的：「正對者，事異而義同也。反對者，理殊而趣合也。」 至於楹聯創作中的禁忌，主要是合掌，同聲收尾，和不規則同字，這都是必須注意的事項。當然楹聯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學形式，還有許多講究和規則，時間關系就不都講。但只要做到上面幾點，創作出符合期望值的對聯，應該不成問題。
楹聯的長短，一般有五種類別（以單邊計）：
一．超短聯，3字以內，這種聯實用性低，故較少見。
二．短聯，4至7字（含8字連句）這種聯佔大多數，是聯林中的主力軍。
三．中聯，8至44字，其中8至12字最受歡迎。
四．長聯，45字至90字，這種聯容量大，布局排比有難度，非一般聯家能駕馭。（昆明大觀樓長聯即此）
五．超長聯，90字以上，可謂聯中航母，寫出來就象一篇上下對應，協律對仗的駢賦。嘗試者不多，佳作也少。
楹聯創作除遵循基本要素外，也要結合文學創作中的一般規律，即立意、謀篇、表達、煉字。一副佳聯，同時也是作者生活積累，感情積累，思想積累，藝術積累的綜合成果。下面舉幾副經典名聯分享：
鐵肩擔道義，
辣手著文章。
這副五言聯是明代楊繼盛所撰。楊繼盛號椒山，嘉靖進士，官至刑部員外郎，忠厚耿直，為官清正。因看不慣嚴嵩弄權亂政，寫了《請誅賊臣疏》欲彈劾之。然嚴嵩何許人也？內閣首輔，太子太師，朝內盤根錯節。捅馬蜂窩不成，卻被反戈一擊誣告入獄，臨刑前寫下這副名聯表明心跡。上聯指一個人要有堅強肩膀，能擔當起道義責任；下聯指能夠以犀利文筆，寫出針砭時弊的文章以啟發民智。他被害後，京城百姓敬而憫之，將他的舊宅改成祠廟，尊為城隍敬奉之。近代李大釗喜書此聯，並改「辣」為「妙」。辣指老辣，深刻有力度。妙含美好，奇巧，精微之意。兩字各擅勝場。
日月兩輪天地眼，
詩書萬卷聖賢心。
這是南宋朱熹題白鹿洞書院聯。朱熹是南宋著名哲學家、思想家、教育家，理學集大成者，世稱「程朱理學」。白鹿洞書院是古代四大書院之首，中國重要文化搖籃。朱熹曾主講過該書院，並題下這副對聯。上聯巧用日月作喻，把明燦的太陽和皎潔的月亮比做天地的眼睛，時刻注視著人們的言行舉止，所以做人要胸襟坦蕩，光明磊落。下聯告訴世人，傳世經典是聖賢的智慧結晶。所以他要求學子潛心學業，苦讀經書領會聖賢思想，做一個濟世仁人。這副激勵世代學子的校訓，現在仍刻在山門兩側，成為游人打卡的景點。
精神到處文章老，
學問深時意氣平。
這副聯是清乾隆狀元石韞玉所撰。他曾當過重慶知府，山東布政使，鄉試主考官，退休後主講蘇州紫陽書院。他文章才氣過人，《紅樓夢》後四十回作者高鶚是其好友，他也最紅樓夢改編成戲曲的劇作家。當年殿試被欽點為狀元後，乾隆問他文章寫得這麼好，有什麼秘訣時？他書下此聯作答。上聯說，文章是心靈的產物，當作者的精神境界，道德修養達到一定層次時，文章自然呈現出深沈、縝密、老練的特質。下聯緊扣上聯，隨著學問的積累修為的增進，人的氣質會趨於敦厚謙卑，平和淡泊，不再會意氣用事了。聽說前中國乒壇泰斗莊則棟出獄後，重新思考人生，十分欣賞這副對聯，掛在家中記在心上自勉。
天增歲月人增壽，
春滿乾坤福滿堂。
明嘉靖狀元林大欽所撰，時至今日提起此聯，他故里潮州人，都會津津樂道。林大欽年少聰慧人稱神童，但家境貧寒十六歲喪父，不得不綴學到鄰村一所私塾教書。村中有一富戶孫員外，小年吉日正值六十大壽，家備六十桌酒席宴客。是日府上張燈結綵，春聯接壽聯，紅紅連火火。放帖遍請冠蓋名流和鄊親族里，獨漏了新來的塾師林先生。大欽遂寫了這副賀聯送到孫府，見門楹廊柱全都貼滿，於是只好貼在廚房門口。翌日孫員外早起各處檢點，來到廚房門外，見墨跡未乾的紅紙上，一手遒勁俊朗書法，寫了一副熱情洋溢，語意相關，吉祥喜慶的迎春祝壽聯。問身邊人為何此聯不貼正門？大家面面相覷不明就裏。又問廚子，回答是有一少年書生剛剛貼罷離開。孫員外才醒悟過來，傳話下去，速抬轎去請來，我要見林先生！於是這副意境兼勝佳聯，成為五百年來傳播廣泛，倍受歡迎的迎春賀壽首選。
古今意境深邃，感情真摯，寓意含蓄，錘煉精到的名聯比比皆是，只要留意觀察，隨處可見。因時間所限，這裡就不多舉。律呂調陽，歲序更替，丙午金馬就將載福而來，余不揣冒昧，試擬幾副馬聯助興，分享福氣：
春暉盈大地，
瑞氣滿乾坤。
龍吟新世界，
馬躍古神州。
華夏龍騰興駿業，
花旗馬躍展鴻圖。
興駿業隨心所願，
展鴻圖得意春風。
駿馬奔騰，前程似錦；
吉星高照，喜氣盈庭。
大地歡騰，陽春有腳；
前程錦繡，福祉無疆。
2026·01·23 於悠然居
诗人简介
唐風，詩人，作家，詩評家。紐約華文作家協會，美洲中華書法學會，中國中華詩詞學會會員。現為冰心文學特邀顧問兼撰稿，上海格律詩詞社專家委員會委員，紐約中華詩研班導師，香港東方之珠文化學會顧問。喜探索辨微，求古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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