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八忆旧
文/罗名君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耳畔响起这首童谣,心底便漾起暖意,儿时腊月里那些满是期盼的光景,也一下子翻涌而来。腊八一至,年味儿便浓了几分,它是春节的序章,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便是年味里最早的烟火,暖了寒冬,也甜了岁月。
腊八的来历有诸多说法,最饶有趣味的,莫过于与朱元璋相关的传说。他当年落难街头,腊月初八那天又冷又饿,竟从老鼠洞中翻出红豆、大米、红枣等七八种杂粮,煮成热粥解了饥寒。后来他登基为帝,便将腊月初八定为腊八节,那碗杂粮粥也得名“腊八粥”。这个传说虽无确切考证,却让腊八多了几分市井趣味,在民间代代流传。
古人夏仁虎曾写腊八:“腊八家家煮粥多,大臣特派到雍和。圣慈亦是当今佛,进奉熬成第二锅。”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旧时腊八的盛景,宫廷民间,皆忙熬粥。在我的家乡,渭河南岸的这个小乡村,腊八的热闹从腊月初七便已开启。家家户户的粥香绕着屋舍、漫过街巷,填满了整个村子,这味道最是亲切、最是暖心,闻着便觉心里安稳。
在我的记忆里,一入腊月,乡亲们便开始张罗腊八粥的食材。平日里冷清的大石碾旁,总会围满了人,大家唠着家常,一同碾腊八粒,热闹非凡。黄牛拉着碾子缓缓转动,石碾磨着玉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清寒的冬日里格外清晰。腊八粒是腊八粥的主角,制作起来半点马虎不得,需精挑玉米,风净杂质、仔细淘洗,沥干后铺在石碾上碾去外皮,再细细筛出金黄饱满的玉米粒,晒干收好,静待腊月初七熬粥。
腊月初七这天,家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大人小孩都跟着忙活,这是熬粥前的最后筹备。红白萝卜、大白菜、香菜、豆腐,家境稍好的人家,会割上一块猪肉切成丁,还有各样杂豆,一样样买回家,择洗干净、切好分置。熬粥最是费工夫,傍晚便要着手准备,女人们守着灶台洗菜切菜,晚饭后支起家里最大的铁锅,将菜和肉丁炒成腊八菜盛出。入夜后,把腊八粒放进盛满清水的锅里,架上提前劈好晒干的树根作柴火,文火慢熬,直熬到后半夜,火头绝不能大,这般熬出的腊八粒,才会软糯入味。

我们这些孩子,哪里舍得早睡,粥香一丝丝从灶房飘出来,勾得人心头发痒。大家都围在灶台边,有的帮着母亲添柴,有的凑在锅边嗅着香味,缠着母亲讲老辈的民间故事。灶火明晃晃的,映着一张张稚嫩的小脸,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漫遍整个屋子,只是闻着,便觉满心都是幸福。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薄霜,母亲便早早起身,把炒好的腊八菜拌进熬得软烂的腊八粒里,撒上盐和葱花,慢慢搅匀,一锅热腾腾的腊八粥便熬好了。捧一碗在手心,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淌到心底。碗底铺着金黄的腊八粒,上面浮着红萝卜块、嫩黄的豆腐片、青青的香菜叶,还有点点油花和肉丁,色泽鲜亮,看着便让人垂涎。喝上一口,软糯的腊八粒混着鲜香的菜与肉,满口生香,暖心又暖胃,这是家乡独有的味道,刻在记忆深处,一辈子也忘不了。
小时候总听大人说,腊八给果树喂点腊八粥,来年果树便能硕果满枝。于是我们这些孩子,自己还没尝上,便端着腊八粥,搬来小板凳,爬到前院的桃树、柿子树、核桃树上,用筷子把粥里的玉米粒、菜丁小心翼翼架在树杈上。又跑到后院,给梨树、杏树和葡萄藤一一“喂粥”,生怕漏掉一棵。等所有果树都喂完,才心满意足地回屋,和家人围坐在炕上,慢慢喝这碗热粥。长大后才懂,这是大人们的小小心思,不过是想让我们早起喝碗热粥,不凉了肚子。可想起那时认认真真爬树喂粥的模样,依旧觉得天真又温暖,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一直藏在心底。
腊八的早晨,乡里还有互相送粥、邀人喝粥的习俗,格外有人情味。舅舅请外甥、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干爹请干儿子,热热闹闹的,皆是亲情。邻里之间也不分彼此,这家端来糯米红枣粥,那家送去玉米杂豆粥,东街的大娘送粥到西街,南街的大伯拎粥到北街,你来我往,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笑意。腊八粥的香气飘满整个村子,也飘进每个人的心底。这一碗粥,盛的不只是五谷青菜,更是浓浓的亲情与淳朴的乡情,暖了冬日,也浓了人心。
日子越过越红火,如今平日里山珍海味已是寻常,可腊八粥,依旧是众人心中的惦念。每年腊八一到,家家户户还是会熬上一锅,喝上一碗,从未忘了这个老习俗。只是如今再喝腊八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喝不出小时候那般纯粹的香甜了。唯有记忆里家乡的那碗粥,味道愈发醇厚,它连着我整个童年,系着故乡的草木、冬日的灶火、爬过的果树,还有围坐的家人和乡亲们的笑脸。这些藏在粥香里的旧时光,成了心底最珍贵、最温暖的收藏。
腊八熬粥、喝粥、送粥的习俗,便如这悠悠粥香,在岁月里从未散去。它早已融进我们的生活,刻进一代人的记忆,成了代代相传的民俗印记。岁岁年年,腊八总会如期而至,腊八粥的香气总会如约飘起,温暖如初,从未改变。
(写于2025年腊月初五)
作者简介:罗名君,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二曲文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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