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 霜降·渔沟镇
淮水的雾气在黎明前最浓,缠着镇子三十八处酒坊的炊烟,酿成一片看不见的墙。墙内,韩信把最后半块黍饼掰开,碎屑落在掌心,引来了苇丛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是条被秋雨打蔫的黄犬,肋骨根根可数。
韩信的手停在半空。腹中的雷鸣比战鼓更急——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整食,腰间那柄裹着破布的剑,剑穗早当了三个铜钱,换了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粟粥。
饼屑洒在黄犬面前。

“自己都活不成,倒心疼畜牲?”
声音从水边传来。浣衣的漂母提着木槌,麻布袖口还滴着水。她走近了,韩信才看清她的面容:约莫五十岁,眼角的纹路深如陶器上的裂釉,但眼睛亮——不是少女那种清亮的亮,是窖藏老酒在陶坛里沉了多年,揭封时骤然涌出的那种光。
她放下衣篮,从怀中掏出麻布包。温热的麦饼展开时,韩信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更浓的香气是从粗陶壶里飘出来的。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陶碗,在晨光里漾开一圈金晕。酒香很怪——初闻是糯米的甜,再闻有淮水特有的清冽,最后留在鼻腔里的,竟是芦苇烧成灰烬后那种干净的苦。
“喝。”漂母把碗推过来,“渔沟的规矩,空腹不饮冷风。”
韩信双手去接。碗很烫,是刚从怀里取出的温度。他的指尖在抖——不是饿,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溃堤。第一口酒入喉,像有暖泉顺着经脉炸开,直冲眼底。
泪砸进酒碗,涟漪荡碎了碗中倒影:一个蓬头垢面的青年,唯有眼睛还燃着不肯灭的火星。
“哭什么?”漂母坐下,开始捶打湿衣,“男儿有泪,要么为情,要么为志。你是哪种?”
韩信抱紧酒碗,像溺水者抱着浮木:“晚辈韩信……不知前路在何方。”
漂母停槌,目光落在他磨穿底的草履上,又缓缓移到那柄用破布缠裹的长剑:“剑是好剑,可惜蒙尘。人也是。”
她指向镇子深处:“看见那些酒坊了吗?最好的‘和其坊’,酒胚要在窖里埋十二年。头三年急不得,中三年忘不得,后六年……等得起的人,才尝得到真味。”
韩信猛然抬头。
漂母却已起身,将空壶塞进他怀里:“壶送你。记住——酒有品,人分格。你今日肯分食与犬,他日若掌千军,当知怜悯二字,比兵法更难修。”
她挎起衣篮走向晨雾,背影融进渔沟镇的酒香里。韩信抱着尚有微温的酒壶,第一次觉得,这个深秋的早晨,好像没那么冷了。
三个月后·垓下前线军营
火把在寒风中嘶吼,将韩信的脸割成明暗两半。沙盘上的楚河汉界已推演过三十六遍,每一步都踩着尸骨——他的,别人的,即将倒下的。
帐外忽然传来骚动。
亲兵来报:有位老妇人,挑了酒坛要见将军。

韩信掀帘而出时,看见的画面许多年后仍清晰如昨:漂母肩挑两坛泥封老酒,扁担压弯了她本就佝偻的肩,但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营地的泥泞里,踩出深深的印子。
坛身还沾着河畔的湿泥,红布封口处的“和”字,在火把下红得像初凝的血。
“将军。”漂母放下担子,喘出的白气混进酒香,“这两坛,不是老妇一人送的。”
她拍开一坛的泥封。
刹那,整个军营仿佛被无形的香气笼罩。那味道比三个月前更沉、更厚——是渔沟镇三十八户人家凑出的糯米香,是淮河凌晨第一舀活水的清甜,是百年老窖壁上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用十二年光阴酿出的魂魄。
“张家出了三斗新糯,李家献了祖传的酒曲,王家那口古井的水……大家都说,韩将军是吃着渔沟粮、喝着淮水长大的儿郎。”漂母舀出一瓢,酒液在瓢中晃荡,倒映着漫天星斗,“此去垓下,将军若得胜——”
她双手奉上酒瓢,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便让这江淮的滋味,去滋润北地的风沙罢!”
韩信单膝跪地,以将军接兵符之礼,接过那瓢酒。
一饮而尽时,他尝到了比酒更复杂的东西:有母亲般的凝视,有故乡泥土的腥气,有无数陌生人沉甸甸的托付。
“母亲……”他声音哽住,“信若不死,必归来报此恩情。”
漂母笑了,眼角皱纹堆成菊:“老妇不要将军报恩。只要将军记住——他日在高处饮酒时,低头看看杯中,可还映得出当年桥下那个肯分食与犬的少年。”
她挑起空担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汇入淮河。
韩信命人将酒分装于皮囊,每个百夫长领一囊。“传令:战至绝境时,方可启封。此酒名‘淮魄’,饮者当记——身后是家。”
垓下之战·第十日
汉军的伤亡已过三成。项羽的楚军像不知疲倦的巨兽,一次次撕开防线。韩信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夕阳把血泊染成赭红色——和渔沟酒的色泽竟有几分相似。
“大将军!左翼快撑不住了!”传令兵满脸血污。
韩信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决绝:“取‘淮魄’来。”
三百名死士列阵在前,每人分得半碗酒。酒香在血腥空气中撕开一道口子,有个年轻士兵小声说:“这味儿……像我娘酿的甜米酒。”
“喝!”韩信举碗,“今夜过后,或许很多人再也喝不到故乡的酒。但这碗喝下去——淮水就在你们血脉里流!家在你们骨头里烧!”
三百人仰头痛饮。
奇迹般的,那些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渐渐稳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光。冲锋号角响起时,他们吼出的不是“杀”,而是——
“归家!”
那一夜,楚军阵营流传起诡异的传闻:汉军中有支鬼兵,受伤不流血,断肢仍能战,因为他们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淮河的水。
韩信在黎明时收兵。清点人数,三百死士生还四十一人,个个带伤,但眼睛亮得骇人。军医查验伤口时惊呼:“这愈合速度……不该如此!”
只有韩信知道,真正愈合他们的不是酒,是酒里藏的念想——那口关于“归处”的气。
公元前202年·春 韩信受封楚王
仪仗重返渔沟镇时,桃花正开得癫狂。百姓跪满长街,却见楚王的华盖不停,直直奔向镇东石桥。
茅屋还在,门楣却悬着一只陈年酒囊——囊身被风雨蚀成灰白色,唯有系口的红绳还鲜艳如初。
邻家妇人抹泪:“将军……老夫人三年前冬日走的。走得安静,像片叶子落进淮河。”
“ 她说将军必成大事,留了话……要您去屋后槐树下看看。”
老槐树已有合抱粗,树冠如云。韩信亲手执锹,第一铲下去,冻土坚硬如铁;第二铲,锹刃撞到陶器,发出沉闷的回响。
九坛“和其坊”贡酒整齐排列,每坛都用苇叶仔细包裹。最上一坛的苇叶里,塞着一卷绢帛。
帛已泛黄,墨迹却浓得像是昨日才写:
“酒能渡冷暖,人贵守初心。他日饮淮水,莫忘是乡音。”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粗糙的碗——碗中有酒,酒里倒映着一座桥。

韩信抱坛跪地,头抵着冰冷的陶身,肩胛剧烈颤抖。三军之前未落的泪,此刻砸进槐树根部的泥土。
“取淮水来。”他哑声下令,“在此地起造‘报恩堂’。堂中不供神佛,只供此九坛酒——后世子孙须谨记:楚王之爵,起于一饭一酒之恩。”
他又指向镇中那条最热闹的酿酒街:“此街更名‘骡马街’。凡往来驿使、商旅、归人,皆可在此歇脚,凭乡音讨一碗热酒。”
从那天起,楚地清明祭祀,不再焚香烧纸,而是洒三盏渔沟酒入土。酒渗进地底的声音,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清晨,漂母浣衣的木槌,一下下敲在石板上。
公元1765年·乾隆南巡驻跸渔沟
纪晓岚已有七分醉意,举着青瓷碗在骡马街驿馆踉跄:“都说……都说京城二锅头烈!依我看——嗝——不及此酒万一!”
地方官吓得冷汗涔涔,生怕大学士醉后失言。乾隆却大笑:“纪卿既醉,何不赋诗?”
纪晓岚踉跄至窗边,看窗外淮水月色,渔火点点,忽然击桌而歌:
“豪客只知二锅头,哪晓渔沟有琼浆!鱼虾鸡头菱角藕,人到渔沟不想走!”
满堂喝彩。那夜之后,渔沟酒进了贡单,快马加鞭送往紫禁城。装酒的坛子,依旧用苇叶包裹,依旧系着褪色的红绳。
2024年春·江苏母爱之都酒业
第七代酿酒师程师傅推开“母亲作坊”的木门。室内昏暗,只有天窗投下一柱光,光里尘埃飞舞如碎金。

“拜——”他面朝墙角那口古井跪下,洒下三盏新酒。酒液渗入井石缝隙,发出滋滋轻响,像叹息。
年轻徒弟不解:“师傅,现在都是不锈钢发酵罐了,为什么还要在这小作坊手工拌曲?”
程师傅起身,手抚过斑驳的木槽。槽内酒曲正在发酵,冒出细密的气泡,噗噗声如大地心跳。
“你看不见,”他抓起一把曲料,任其在指缝流泻,“这曲里有东西——不是糯米,不是水,是漂母当年看那少年的眼神,是韩信跪在槐树下的眼泪,是所有喝过这酒的人……留下的念想。”
他指向窗外现代化的厂房:“那些不锈钢罐酿的是酒。这里酿的,是魂。”
今夜·西安某羊肉馆
几个关中汉子涮着羊肉,辣得嘶嘶吸气。有人开瓶“渔沟御井春”,酒标背面印着两行小字:
不可醉,亦不可不醉
酒本无言,能渡人间冷暖
最年长的汉子忽然沉默,盯着杯中酒液:“奇了……这酒初入口是江淮的柔,咽下去,怎么有种……像是老母亲目送你远行时的眼神?”
没人笑他。一桌人举杯,窗外长安月正圆。
渔沟镇·百年老窖深处
陶坛静默呼吸。坛壁渗出的酒珠慢慢爬行,像迟来的眼泪。
最深处那九只从未开封的陶坛,封泥上依稀可见指痕——有漂母苍老的掌纹,有韩信颤抖的指印。它们在黑暗里拥抱了两千两百三十年,坛内酒液早已凝成琥珀,琥珀里封存着:
淮河某年秋天的月光,石桥上飘落的霜,少年将军的第一滴泪,老妇人最后一口气。
以及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我懂你,我等你,我记得你。
原来人间最厚的窖泥,本就是最深情的沉淀。而酒之所以能渡冷暖,只因酿它的人,早已把体温和心跳,一并封进了坛中。(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