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芦苇席上的夏夜
作者:杨志敏
前几日,老家山东的亲戚捎来一样东西,扎得严严实实。打开来,里头竟是个大号的矿泉水瓶,瓶身结着白霜,触手冰凉——是个稀奇东西。
瓶子里,清水冻成了实心的冰坨,冰芯里,密密麻麻嵌着几十个黄褐色、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是“金蝉”,我们那儿也叫“知了猴”。
亲戚在电话里絮叨,说这是盛夏夜里,打着手电在河畔老柳树的根旁,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怕路上坏了,拿水灌在瓶里冻实,又拿厚棉布裹了,才敢交托空运。
我道着谢,眼前却已浮现出夜色中,那点点手电光在树根草丛间逡巡的画面了。
当晚便迫不及待地取了些出来,看着它们在清水里慢慢化开,恢复了原本黑亮油润的模样。
热锅,倒油,油温升起细密的烟,将它们滑进去。“刺啦——”一声悠长的脆响,厨房里顿时漫开一股奇异的焦香,混着些微青草与泥土被热油逼出的野性气息。
待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沥油,撒上一小撮细盐。拈一个放入口中,齿尖破开脆壳,内里是细嫩紧实的肉,那香味霎时充满唇齿,是一种直白而浓烈的、属于乡野夏天的味道。
就在这酥香的氤氲里,我的神思却飘飘忽忽地,跌回了更远的、尝不到这般“美食”的童年。
那时,我们追逐的,是另一种会飞的光。
我是枕着蝉声长大的。
那蝉声黏在午后的空气里,稠得化不开,把整个八月的白天都糊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灿灿的纸。直到太阳落到西边矮墙的后面,泼下第一瓢带着点凉意的暮色,巷子才像睡醒似的,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水泥路还蒸着白天吸饱的热气,赤脚踩上去,从脚心一路烫到头顶,烫得人“嘶”地一声缩回来,却又贪那地面残留的、实在的暖,像只偷食的雀儿,一跳一跳地往前蹿。
晚饭后,家家户户的门,“吱呀呀”地响成一片。搬出来矮凳、竹椅,还有苇席等。把苇席铺开,惊起了墙角打盹的黄狗。它不满地哼唧两声,换了个姿势,又沉进自己的梦里去了。
我帮着母亲用湿漉漉的旧毛巾,一遍遍擦拭那沁出幽凉、滑如肌肤的芦苇席。水渍在深黄的篾条上迅速晕开,又被燥热的空气一口吞掉,只留下更深的凉意,诱惑着每一寸渴望安抚的皮肤。
夜,终于一层层落下来了。
先是靛青,后是墨蓝,最后,成了天鹅绒般厚实的一块,缀着些疏疏的、不肯睡去的星星。
我早早地抢占了芦苇席中央的位置,直挺挺地躺着,像晾在竹筐里的一尾小鱼。身下的凉,一丝丝、一线线地透过薄薄的汗衫,渗到骨头缝里去,舒服至极。
母亲的蒲扇在一旁,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出的风带着陈年蒲草与体温混合的、安详的气味。
那风是懒懒的、一波一波的,有时扑在脸上,一阵清凉;有时又滑开了,只留下蝉声与邻人絮语的空白,让人心里空落落的,直到下一阵风如期而至,才觉得安稳。
忽然,有人嚷了一声:“看,萤火虫儿!”
我一骨碌爬起来。可不是么,一点、两点,幽幽的、黄绿的光,从黑黢黢的屋角,或是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飘飘忽忽地荡出来。
那光是怯生生的,不似灯烛那般理直气壮,倒像是从梦里逸出的、一点儿未做完的遐想。
孩子们都骚动了,从竹凳上,芦苇席上跳起来,举着蒲扇去扑。
那光点灵巧得很,眼看要触着了,它只悠悠地向上一飘,便又远了。好容易有个莽撞的,撞进扇面里,赶紧小心翼翼地拢了手,凑近看时,掌心里那一点微光,急促地明灭几下,便顺着指缝溜走了,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和掌心一点微凉的痒。
捉是捉不住的,但这追逐本身,已让寂静的夜,涨满了欢腾的、银铃般的碎响。
玩累了,重新躺下,世界便换了一副模样。耳朵忽然变得极灵。
东家大婶压低了声音,在说菜市场里短斤少两的争吵;西家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更远处,也许还飘来谁家孩子不肯睡觉的啼哭,与母亲温柔的嗔怪。
这些声音,织成一张更大的、柔软的网,将我轻轻托住。我知道自己就在这网的中央,安全极了。
眼睛望着天,那墨蓝的天,看久了,仿佛会滴下水来。
星星是越来越多了,有的认识,是奶奶指过的“牛郎”“织女”;大多是不认识的,只管静静地亮着,像无数枚冰凉的银币,贴在无边的黑缎子上。
看着看着,便觉得那芦苇席在飘,飘离了身下温热的石板,飘进了那凉沁沁的星河里。眼皮渐渐重了,母亲的蒲扇,不知何时也停了。
最后的知觉,是露水悄悄降下的微潮,和鼻尖萦绕的、夜来香那甜得发腻的芬芳。
那样的夏夜,是没有尽头的。仿佛一夜醒来,童年还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我。
可不知从哪一年起,巷子里第一台窗式空调,在某扇窗户后嗡嗡地响起来了。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芦苇席被搬出来的日子,一年少过一年。
再后来,巷子没了,老槐树也没了,原地竖起的是一幢幢小洋房。
那里通明的灯火伴着整齐的路灯,亮得耀眼,把夜晚照得五彩斑斓,夜空里再也看不见萤火虫的光亮。
如今,住在城市的我也有了自己的方寸之地,现代化的设备将暑气隔绝门外,室内恒温如春,洁净无尘,再不会被夜露打湿鬓发。
嚼着酥脆的金蝉,这浓烈的香,仿佛是故乡投来的一枚石子,在我心湖中击出的,是遥远的记忆。使我想起了那童年的苇席,那苇席上的夏天。
我们这一代人,也许是从芦苇席上被移植到钢筋水泥丛林里的最后一批孩子,身上还带着露水的记忆与泥土的根须。
我们学会了享用现代的一切馈赠,灵魂里却总有一角,固执地为一阵来自上世纪巷子里的带着蒲草味的风而预留。
一枚金蝉在齿间化为齑粉,余香袅袅。我关掉屋里所有的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耳边,那“吱扭,吱扭”的蒲扇声,穿过岁月,又一次清晰地响起。
它缓慢,悠长,像时光的桨,摇向一片繁星如沸、萤火流光的夜海。
那海,我此生再也无法泊入,却永远在味觉与记忆的最深处,粼粼地荡漾着。
作者简介:
杨志敏,祖籍山东郓城,研究生学历。现居第一师阿拉尔市,从事教育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