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 去 的 炊 烟
作者:墨染青衣
老槐树的枝桠还静静停在记忆的最深处,苍劲的、沉默的,像是在等候什么。而晨雾里那些袅袅升起的炊烟,却像被风吹散的往事,再也不会从烟囱里缓缓地、悠长地吐露出来了。八十年代的乡村,清晨总是从一缕烟开始的——那是一天的开场白,是岁月摊开的第一页,也是旧时光里最温柔的底色。
天还未全亮,村东头刘家的烟囱便轻轻地、试探似地呵出一缕浅灰,像怕惊醒了还在沉睡的田野,也怕吵醒枝头蜷缩的麻雀。那烟先是犹豫地、低低地伏在瓦片上,不一会儿便舒展了身子,柔柔地向上盘旋,像一条认路的灰白色的纱,缓缓融进微蓝的天色里。这时候,母亲也该起身了。灶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在拨弄灶膛里的余烬。干透的麦草和劈好的木柴被她小心地送进灶口,“嗤”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便苏醒了,暖暖的光晕一跳一跳,映着她侧脸上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也像是被岁月里的烟火气一日日熏染出来的。
渐渐地,各家各户的炊烟都醒来了。淡青的,乳白的,灰中带蓝的,一缕接着一缕,不慌不忙地从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浮起。它们在空中相遇、交织、缠绵,分不清哪一缕来自哪一家,却都带着相似的、亲切的气息——那是麦秸秆燃烧时干燥的焦香,是新米在铁锅里翻滚时溢出的清甜,是咸菜在陶瓮里久藏的醇厚,是日子本身朴素而踏实的味道。风来时,它们便顺着风向,漫过矮矮的土墙,拂过篱笆上牵牛花闭合的喇叭,又若有若无地缠上老槐树遒劲的枝干,最后将整个村庄温柔地裹进一片朦胧的、带着暖意的薄纱里。那景象,远远望去,村庄便不像是在地上,倒像是浮在一团轻盈而安稳的云絮之中了。
孩童时的我,总觉得炊烟是有生命的,是家伸向天空的一只柔软的手。放了学,和小伙伴们沿着田埂疯跑,远远地,只要望见自家屋顶上那缕比别家更淡些、更细些的烟柱,心便一下子落到了实处。那烟柱是灯塔,是路标,是母亲无声的召唤。无论是在河滩摸鱼忘了时辰,还是在打谷场嬉戏得灰头土脸,只要抬起头,寻见天际那缕熟悉的、歪歪扭扭升向高处的青烟,就知道,该回家了。路便不再漫长,脚步也轻快起来,因为那炊烟的尽头,总有一碗热饭,和一张被灶火烘得暖洋洋的笑脸。
农忙时节的炊烟,是带着劲道的。天色还墨黑着,它便已急急地升了起来,比平日更粗壮,更迅捷,仿佛也沾染了庄稼人那股子不敢误了农时的急切。男人们就着这炊烟的背景,扛着锄头,踏着田埂上冰凉的露水下地去了。女人们在灶台与田野间穿梭,炊烟里便藏了双倍的辛劳与期盼——那是对脚下土地出息的期盼,也是对仓廪充实、岁月安稳的期盼。这时的烟,是朴素的、有力的,是生活最本真的呼吸。
而我最怀念的,却是黄昏时分的炊烟。夕阳像个熟透了的柿子,软软地挂在天边,将云彩染成一层又一层的橘红与金紫。炊烟在这时升起来,便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它不像早晨那般清透,反而带着一丝慵懒的、乳白的质地,在渐浓的暮色里,悠悠地、依依不舍地向上飘着。它升得很慢,散得也很慢,仿佛要把这一天最后的光阴都拉长、揉碎,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同时,它又将饭菜那实实在在的香气,熬煮得愈发浓郁、绵长,一丝丝,一缕缕,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孩子们在巷口追逐的欢笑声,老人们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聊天的慢语声,和这炊烟与饭香交织在一起,便成了一首最熨帖的黄昏曲。一天的疲惫、尘土、汗水和小小的烦忧,仿佛都被这温柔升起的烟,轻轻地托起,又缓缓地化开在即将降临的宁静夜色里了。
那时的炊烟啊,哪里只是烟呢?它是母亲站在屋檐下无声的眺望,是家园在茫茫田野中安稳的坐标,是刻在骨血里、一生也拂不去的温暖记忆。它连着地气,接着人烟,是生活最原始也最诗意的仪式。
如今再回故乡,眼睛总忍不住去寻找。可目光所及,是整齐的楼房,光洁的瓷砖墙面,屋顶上再也没有了那敦厚的烟囱。厨房里传来的是煤气灶开关清脆的“咔哒”声,而不是柴火在灶膛里欢快的噼啪。老槐树还在村口挺立着,枝干似乎更苍黑了,它依旧在晨昏中默默伫立,却再也等不来那缕与它缠绕了半个世纪的、熟悉的轻烟了。村庄干净了,安静了,也好像失去了某种柔软的、生动的脉搏。
只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深夜,梦里又会忽然升起那样的烟来。它从老屋的瓦缝间溢出,在橘色的霞光里袅袅娜娜,带着刚刚掀开锅盖时扑面而来的蒸汽,夹杂着葱花爆锅的焦香和玉米粥滚烫的甜糯气息,隐隐约约,还有母亲在灶台边那一声悠长的呼唤……醒来时,窗外是城市亘古不变的路灯光,寂静无声。只有那怅然的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里的暖意,久久地萦在心头,不肯散去。
远去的炊烟,带走了土灶的温热,带走了柴火的芬芳,带走了那个需要等待、也值得等待的慢悠悠的旧时光。它将许多有形的痕迹,都化作了风中无形的叹息。可它带不走那温度——那被火光映亮过的脸庞的温度,那被一碗热饭暖过的胃囊的温度,那被一缕青烟指引过、安抚过的童年的心的温度。
那缕在岁月长河中渐渐消散的青烟,早已不是烟了。它是一滴浓缩的乡愁,渗进了血脉的底色;它是一个无声的印记,盖在了记忆的故乡。它升腾在再也回不去的天空里,却永远,永远地沉淀在了生命最初的根部。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淡墨留痕、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