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话腊八》
唐增虎(山东)
四九严寒,朔风裹着碎雪粒敲窗,腊八便踩着冷冽的步子,款款而至。这一日,是冬日里最有烟火气的节点,也是农历年岁末尾的序曲,它像一位沉稳的信使,捎来春的讯息,预示着万物蛰伏后,终将迎来复苏的蓬勃。
腊八的由来,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相传,它源于上古的“腊祭”,先民们在岁终祭祀百神,庆贺丰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礼记》有云:“腊者,猎也,言田猎取禽兽,以祭祀其先祖也。”后来,佛教传入中原,又添了“佛祖成道日”的传说——释迦牟尼苦修六年,于腊月初八悟道成佛,后人便以煮粥供佛的方式纪念,腊八的内涵,便在儒释文化的交融中,愈发丰盈。
这一日的风土人情,是刻在骨子里的暖。家家户户的灶台上,总飘着腊八粥的甜香。一把糯米、几颗红豆、数粒花生,再配上红枣、桂圆、莲子、百合,文火慢熬,熬出一锅浓稠的岁月。那咕嘟咕嘟的声响,是冬日里最动听的节奏;那氤氲的热气,晕开了窗棂上的冰花,也暖了围坐桌前的眉眼。老人们说,腊八粥要“五味俱全,八方来财”,每一勺,都是对来年的期许。
与腊八粥相映成趣的,是腊八蒜的脆爽。选几头紫皮蒜,剥去外衣,泡进米醋里,封在坛中。日子一天天过去,蒜瓣褪去辛辣,变得通体莹白,醋汁也染上了淡淡的翠绿,像藏了一坛春的颜色。待除夕开坛,配着饺子下肚,酸辣开胃,便是年的味道。
墙角的腊梅,也赶着趟儿绽放。它是冬日里最倔强的精灵,不与春花争艳,偏在严寒中吐蕊。那嫩黄的花瓣,像被阳光吻过,缀在虬曲的枝头,散发着清冽的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的诗句,道尽了腊梅的风骨。它不像牡丹华贵,不如芍药娇艳,却以一身傲骨,诠释着“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深意。
腊八的地气,是微妙的变化。民间有“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俗语,却也有“腊八回暖,立春雪散”的说法。这一日,阳气已悄悄萌动,冻土下的种子,正积蓄着破土的力量;枝头的鸟雀,鸣声也多了几分清亮。它像一个温柔的转折,在最冷的时节,埋下最热切的希望。
文人墨客的笔下,腊八亦是诗意盎然。陆游曾写“今朝佛粥更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将邻里互赠粥食的温情,写得跃然纸上;李光弼的“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则记录了腊八时节的气候之变。诗词里的腊八,有烟火,有雅韵,更有对岁月的深情。
腊八,是冬日的尾声,也是新春的序章。它以一碗粥的暖,一瓣蒜的脆,一枝梅的香,告诉我们:严寒终会过去,春天正在路上。待腊梅落尽,便是桃杏争春;待腊八粥凉,便是爆竹声喧。这人间的烟火,从来都是这般,在轮回中,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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