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自选当代汉诗(第四十卷)
✦ 01 女 人
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
——张爱玲《有女同车》
一
半生的话
绕着一个身影打转
念是执念
怨是牵绊
后来才惊觉
那些碎碎念里呵
唯独漏了自己的名字
二
说过他
等过他
念过他
怨过他
把日子几乎都织进他的模样
直到某一天
开口先叫了一声
我……
三
唇齿间反复的名字
是念,是盼,是轻叹
绕了大半生才恍然醒悟
原来,最该常念叨的
是自己
✦ 02 中国男人
一
黝黑的脊背驮举落日
压着半生霜雪
掌心皴裂
裹着溪涧奔涌的野性
敬过山神,也磕过田垄
敢与荒林对坐
一声不响时,风卷千峰
扫过肩头
骨缝里嵌着松的坚硬
心底却卧着月的静柔
吞得下乱世颠沛
咽得下
江湖苦寒
俯身拾星,指尖漏下的
全是温软
二
借惊雷锻过骨,淬过火
蘸朝露书写残句,不饰雕琢
庙堂香沾过衣袖,转眼
便深入荒野
风撕乱鬓角霜雪,偏偏只想
踏破长夜
一诺千斤,敢闯千山绝径
寸心滚烫
甘愿为草木折腰
神佛见他,肝胆如炬
从不拜虚名
烟火煨他粗粝,藏尽
东方温柔
三
扛得起人间崩裂的重负
也心疼檐下那瓣怯怯的花萼
仰头问天,敢与孤云对饮
俯身叩土,认下满身泥泞
身如老崖孤柏
尝尽千古荒寂
魂逐北斗,独赴八荒远征
喉间咽尽雨雪风霜
半句不鸣
只把温柔,悄悄埋进
炊烟里
一身尘泥
一副孤骨
一腔赤诚
✦ 03 空 山
一
山空得很
石头冻得透亮
薄雪盖一层,松松垮垮的
风刮过来时
没遇到什么阻挡
神蜷缩在石缝里,懒得出声
二
雪地里呈现几个鹿蹄印
浅的,一会儿就淡了
破庙早没人来拜
香灰冻硬了
烟都懒得冒,它就陪着山
三
叶子不知啥时就落光了
虫儿全躲起来
太阳晒半天,也暖不透石头
山始终就这样空着
越冷,越静得踏实
✦ 04 远与近
云在远山打坐
露沾近草默诵经文
岩石沉默
隔岸,忽然有梵音响起
冷风递送一片枯叶
天与地
原来只隔一呼一吸
星垂野壑,你感觉好远
苔爬石阶,我感觉太近
风过无痕人间万物各自安
神在留白处栖身
抬手,松影落满衣襟
远与近
其实,都是未醒的禅
✦ 05 冬 夜
雪粒啄破暮色
风把松影揉进冻土
星子是南山遗落的念珠
檐角悬灯
不照来路,不指归途
犬吠撞碎夜的薄壳
又落回
寂静深处
冰河封藏神的低语
枯苇举雪,向天空祈祷
霜花在窗子上
拓印无声的神迹
炉火煨烤着半盏余温
烟缕漫过案头飞过窗棂
追云而去
远村灯火疲倦了,忽明忽暗
叩问苍穹
冬夜,把天地磨成素帛
雪落无痕
枯枝蘸月光,在风中
书写朴素的偈语
街上残冰映照虚空
一念起,千山寂静
一念落,万象归心
✦ 06 走向旷野
往旷野走
带着一肚子解不开的结
风迎面扑过来,就把愁绪
吹散了
草自在长,云随意飘
啥也不用管
神就隐藏在里头
始终不声不响看着我
我把攥了好久的些许执念
顺手扔在路边
山静静立着
凉风轻轻蹭过我的脸
那些说不出口的疼
都被草叶收去了
落日慢慢落,把心
晒得软乎乎暖融融的
只要站在这儿,啥都懂了
(未完待续)
✪ 童年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文创活动。其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著有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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