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旷野里单簧管的咏叹……》
作者:吴军久
在五年学习单簧管的音乐历练中,曾欣赏过中外上百首单簧管曲目。但是,从心而论,最最喜欢的曲目,除了上一篇所写的《莫扎特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外,其二就是《莫扎特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第二乐章》。甚至因为喜欢这首乐曲,而爱屋及乌的喜欢上了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就是《走出非洲》。 因为,莫扎特《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第二乐章,其音乐如诗如画,将听众引领至一个别样的音乐世界。单簧管的独奏部分,如同山间清泉,细腻而动人,与交响乐团的合奏交织出一幅壮美的音乐画卷。 这部电影的单簧管主旋律音乐就是采用了莫扎特的这首乐曲。这首乐曲,也是我在拍抖音视频中引用次数最多的背景音乐。
《走出非洲》是一部深刻反映欧洲移民在非洲生活与情感的电影,其音乐创作与运用堪称经典。影片通过富有诗意的画面,女主人公卡琳的自白以及精心挑选的音乐,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自然,爱情与自由的动人故事。 当单簧管的柔唇吻上A大调的音阶,便有一道清泉从莫扎特临终的指尖潺潺流出,漫过维也纳的霜晨,流进《走出非洲》的金色旷野。 那第一个音符从留声机的铜喇叭里渗出时,整个非洲荒原都屏住了呼吸——这是作曲家莫扎特蘸着暮色写下的天鹅之歌,竟飘洋过海,落在赤道以南灼热的红土上。
它不是协奏曲的注脚,是灵魂的独白。幽寂、空灵的节拍里,藏着凯伦的孤独,藏着丹尼斯马鞍上的风,藏着留声机旋转时,非洲的落日与欧洲的月光,撞碎成漫天星子。
你听,那单簧管的呜咽,多像山间的溪流吻过卵石。簧片震颤,如欧洲白桦林最纤细的叶子,被移植到乞力马扎罗的雪线之下。这木制的躯壳里住着怎样的灵魂啊!它时而如贵族沙龙里戴着假发的叹息,时而又化作马赛人长矛上摇曳的羽毛。殖民者的行李箱装得下三支步枪、一箱给养,却装不下这旋律在陌生大陆上发酵出的乡愁。
音符从铜喇叭里溢出,淌过咖啡种植园的红土,淌过凯伦望断归鸿的窗台。那些降E大调的音符,本是囚禁在五线谱金笼里的精致囚徒,如今却要在羚羊奔跑的原野上寻找新的栅栏。当音符与非洲的风纠缠,欧洲古典的典雅,便有了野性的呼吸。这是乐器的革命,也是灵魂的突围——莫扎特让单簧管第一次唱出如此丰沛的喟叹,正如电影让文明与蛮荒,在旋律里相拥而泣。
三支步枪,给养,还有莫扎特。丹尼斯的行囊里,装着一个欧洲人的精神故乡。当单簧管的旋律在旷野升起,殖民的尘嚣悄然退去,只剩下人性的微光,在音符里闪烁。Adagio,这意大利语的“悠闲”,在斯瓦希里语的天空下晕染出双重暮色:莫扎特的暮色是维也纳咖啡馆渐暗的烛光,非洲的暮色是剑麻叶上滚动的、血一般的残阳。两种暮色在留声机的旋转中交融,旋律的褶皱里藏着数不清的告别——作曲家向生命的告别,殖民者向幻梦的告别,恋人向触碰得到的体温告别。每一次单簧管的呼吸都拉长成一条路,一条从萨尔茨堡通往内罗毕的、用四分音符铺成的虚幻之路。
传说天鹅在死前会唱出生命中最美的歌,莫扎特在1791年的冬天写下这曲,便如那只传说中的天鹅。而凯伦在非洲的火堆旁听见这歌声时,她自己的某些部分也正在死去——那些关于占有、征服和虚荣的执念。可当单簧管在交响乐团的衬托下攀向最高音,某种新的东西却在灰烬中展开了翅膀。这不是欧洲宫廷里金丝雀的鸣啭,而是火烈鸟在纳库鲁湖面腾空而起的阵列。音乐完成了它的炼金术,将失去转化为记忆,将殖民者的傲慢转化为流浪者的谦卑。
电影镜头掠过角马迁徙的尘烟,配乐却是十八世纪宫廷的优雅。这裂缝之间,生长出比任何完整叙事更真实的真实。约翰·巴里这位音乐的裁缝,用莫扎特的锦缎补缀了非洲粗粝的帆布,裂缝本身成了最动人的图案。当丹尼斯的葬礼上响起这段慢板,单簧管的每一个颤音都在质问:谁有权利为谁哭泣?欧洲的乐器为非洲的土地歌唱,白人的旋律裹着黑人的沉默,这复调本身已成为一首超越种族的安魂曲。
冰岛交响乐团的弓弦,曾将这旋律织成瀑布。单簧管的独奏是细流,交响的合奏是奔涌,漫过我的耳膜,漫过哈尔滨的冬夜。北极圈内的寒风吹动乐谱,那些音符竟还记得非洲太阳的温度,在雷克雅未克的音乐厅里凝结又融化。我总在抖音的镜头里,截取这一段清澈,让它与冰雪的晶莹相融——原来,无论维也纳的月光,非洲的落日,还是松花江的冰纹,都在这旋律里,找到了共同的心跳。
手稿早已遗失,可音乐不会死去。它是莫扎特的最后一缕呼吸,是《走出非洲》的永恒背景,是我与单簧管相守六年的温柔秘语。每一次演奏都是一次迁徙,从作曲家的脑海到演奏家的肺部,从维也纳的音乐厅到非洲的草原,再到无数个深夜独自聆听的手机屏幕。旋律在迁徙中不断蜕皮,每次蜕皮都长出新生的鳞片。
此刻,我放下单簧管,似乎它的簧片还在微微颤动,像一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羽毛。五年的练习让我的手指记住了所有指法,那五线谱上的“小蝌蚪”和简谱上的数字都已成为肌肉的记忆。但真正理解这段音乐,是在某个看《走出非洲》的深夜——当莫扎特的音符与凯伦的自白重叠,我忽然听懂了……
所有伟大的音乐都是一座桥。桥的一端站着创作者临终前的目光,另一端站着无数聆听者生命中某个决定性的瞬间。而单簧管,这黑檀木制的渡船,正载着我们在时间的河上来回摆渡,让1791年的暮色照亮2026年的黎明。
非洲荒原上的风还在吹,留声机早已生锈。但每当单簧管奏出那个主题,整个宇宙都会安静下来——仿佛莫扎特、凯伦、丹尼斯,以及所有曾在音乐中认领过自己命运的人,都在那个降E大调的和弦里,找到了永恒的栖身之所。
哈尔滨.老久2026年1月17号凌晨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