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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荐轩辕的“万世师表”
作者/范聪丽
万世师表的意思最早出现在《三国志》里——赞美孔子为“可谓命世之大圣,亿载之师表者也”。清朝时康熙皇帝亲书“万世师表”的匾额悬挂在孔庙大殿。从此，万世师表成为了对孔子这位伟大教育家、思想家的专用赞语。而1949年的《人民日报》却将这一赞语送给了一位行唐农村教师。
一、茫然
当行唐县党史部门的朋友和我说起赵淮的时候，我一脸茫然——赵淮？什么人？干什么的？朋友一边给我资料，一边耐心的告诉我：赵淮，是抗日战争时期牺牲的一位农村小学教师。
古称龙地的行唐，有着千年的文明，也造就了不屈的精神，孕育了一代代英雄人物，人们的记忆里，有周时雨，有荣洁义，有高如意……许多耳熟能详的名字，记录了行唐人民不屈抗争的精神。而抗日战争时的行唐，是边区和冀中的运量交通线，是部队教育机关的驻地，是边区腹心之地的东南屏障。特殊而重要的位置使得行唐的抗日战争尤为惨烈，八年间，就有一千多位行唐英烈的鲜血泼洒给了这片土地。谁能一一列出这上千烈士的名字？谁能一一讲述他们的故事？那些英勇抗日的壮举，那些壮烈牺牲的事迹，大部分都遗失在了硝烟弥漫的战火中，遗失在了风雨如磐的岁月里。
然而，岁月无痕，沧桑有迹。行唐的历史，记录了许多抗日英雄，他们的名字，不仅代表了自己，更代表了所有的抗战勇士；他们的事迹，不仅讲述着自己，更讲述着行唐人民的抗战传奇。
1949年6月6日（当时的教师节）的《人民日报》，在第二版的醒目位置，刊登了一篇题目为《万世师表》的文章，副标题为：向抗日战争及人民解放战争中英勇牺牲的教师致敬。对抗日英雄赵淮老师做了如下报道——
赵淮，行唐三区梨沿庄人，贫农出身，抗战开始就加入了共产党，在村支部负责宣教工作。当日寇跃进蚕食的时候，村上修了炮楼，他经常到炮楼下喊话，散传单，写标语。后来村上的炮楼被打垮了，虽然三里外还有两个炮楼，他就把小学民校恢复起来，自己当教师，坚持工作，被选为全区模范。
1944年冬天，不幸被俘，和附近村上八十多个老乡，囚禁在南城寨的敌据点里，一个个用绳索绑着，不能坐也不能躺，不让吃喝，有许多人活活冻死、饿死。但赵仍告诉群众不要暴露抗日秘密。后来敌人让群众每人用一百斤小米自赎；对赵不但不放，反绑在柱上，用猪毛绳蘸了凉水来抽打，可是敌人换来的只有愤怒的叱骂，敌人老羞成怒，用铁丝捆起他的手脚，抛在喂牲口的棚子里，任骡马践踏，赵淮同志就这样壮烈牺牲了。直到我们打下南城寨据点时，才在马粪中掘出了他的尸体。
犹太作家威塞尔说：“遗忘就是甘冒再遭屠杀的危险 。”看着赵淮老师的报道和资料，我为自己的茫然而羞愧，也为大多数行唐人对赵淮这个名字的陌生而忐忑……
二、追寻
一个周六的上午，和几个朋友驱车出城，一路北行。雨后的绿树和田野，处处展示着湛然欲滴的青翠，庄稼特有的清香随风扑面。抬头仰望，天高云淡，清澈的浅蓝和纯净的洁白铺展开来，和翠绿田野的尽头连在一起，展开了一副干净又美好的画卷。不知这如画的山水，在战火纷飞的岁月，又是怎样的景象？！
下了大路进入梨沿庄村，朋友指引道：“看到没有？纪念碑！”我回头望去，村口路南矗立着石碑，忙下车去看。一座六角石亭下有两座石碑，小的石碑是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抗战胜利后所立，字迹已有些风化，模糊不清。大的石碑是解放后按照原碑的内容重新刻立，碑身上为国捐躯、殉国烈士的大字下，镌刻着本村抗日战争中历年牺牲的英雄名字和抗战中从事的工作：赵世荣，三十团排长；赵淮，初小教员；赵世福，村治安员；赵湖，锄奸组长……一个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抬手抚去，心骤然抖动，似乎在茫然中突然触摸到了一种具象的感觉。
继续上车前行，车窗外房屋林立，严整有序，道路都已经硬化，远不是预想的颠簸山路、崎岖难行，有的空地上停靠着农户自己的汽车、农用三轮，偶尔有鸡犬之声和奶牛的低低的牟叫，处处透出一种农家特有的殷实、丰足和宁静。预先约好的向导正在街角等候，于是，下车寒暄。
在向导的带领下，我们顺利找到了赵淮老师当年的两位学生，82岁的赵晨妮（女）和83岁的赵歪子（男）。两位老人身体极好，精神矍铄，思路清晰。看着他们脸上岁月刻下的皱纹、风霜浸染过的花白头发，我似乎找到了一条连结时空的通道，迫切的开口询问，于是，在老人共同的回忆和讲述中，赵淮烈士的形象渐渐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赵淮是个苦命的人，他爹在他出生前就没了。他娘叫李东恩，待人可强哩，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赵淮从小识文断字的，日本鬼子来了以后，村里没学校了，赵淮就当了村里的教员，教小孩儿们识字……”
在百年前的农村，基本上都是妮儿、柱儿、傻小、臭蛋、歪子之类的名字，李东恩，这个很有些男儿气概的名字出现在农村妇女身上，显得十分突兀，也许她的背后是一个并不等同于寻常农民的家庭？也许，母亲便是贫苦出身的赵淮可以“识文断字”的根源？遗憾的是，种种猜想也只能作为猜想，毕竟两位老人当时仅仅八九岁的年纪，容纳不下太多的记忆。
在两位老人的回忆中，赵淮是个阳光帅气又稳重干练的小伙子。
“长的特别好看，白净又顺溜，说话办事可稳当哩，教书时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年纪。”
由此推断，赵淮出生年份应该在1920年左右。当时的学校仅仅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棚，学生有十几个，都是本村的孩子，教材、粉笔、黑板等等，都是这个学校闻所未闻的东西。赵淮便用山上特有的一种红石头作粉笔，用破缸当黑板。即使如此艰苦的教学，也是时刻在冒着生命危险的，日寇为连根拔起人们的民族意识，斩断中华文明传承，强制推行奴化教育宣传，赵淮便在“黑板”上写“不要当亡国奴、一定要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教学生诵读、书写。
“日本鬼子来的时候，俺们就把写了字的破缸赶紧埋起来，等鬼子走了再挖出来接着学。”
这些被赵淮书写在破缸残瓦上的饱含血泪抗争的词句，在孩子们不停的学习、埋藏中反而加深了记忆和仇恨，它们承载的不仅是知识，更把一种精神深深刻在了每个孩子的心里。
说起当年躲避日本鬼子的惊慌，老人的记忆格外清晰——
“那时候鬼子来了，黑呀睡觉都不敢在家里，跟着老人去地界子跟里（两块高低不等的地的交界处）睡觉，呱呱蚴（猫头鹰）在边上叫，大人怕俺们吓里慌，哄俺们说是鸡叫里……”
日寇的暴虐让老人们的童年充满了恐怖色彩，而作为他们的老师，为了疏解孩子们的紧张和恐惧，赵淮在教课之余就自己编写一些带着浓郁泥土气息的歌谣教他们诵读，时至今日，时隔近八十年，赵歪子老人依然能够熟练的背诵其中的一首：
“小破峳（yòu），毛柴厚。你也割，我也割，放里一堆儿实在多。”
一片乡村儿童劳动生活的欢乐景象在简单的歌谣中跃然眼前，顺口好记又紧贴乡村孩子生活的歌谣，竟让我想起了“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诗句。在日寇不来侵扰暂时安静的间隙，孩子们就在这样朗朗上口的童谣中体会着童年不多的快乐。
这样的教学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1944年冬天的大扫荡，是日寇在行唐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次疯狂抓捕。
“日本鬼子包围村里的时候，把全村的男人都抓走了，把人们都关里南城寨里炮楼里，不叫吃又不叫喝，都拿铁丝绑着。有里人都这么着饿死了，还有冻死了里。后来，鬼子叫家里人拿300斤小米、300块钱去换自家的人，哪儿拿出来那么多啊，有里家里把地都卖了……”
对300斤小米、300块钱这个数字，老人的记忆有了模糊，有些歉意的说“也可能是100斤，记不太清了。”老人的诚实和负责让我感动。无妨，不管是哪个数字，抓了你的人，占了你的地，让你拿钱拿物去赎，都足以让日寇无耻贪婪的强盗本性暴露无遗。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被赎回家——
“在炮楼里关着里时候，赵淮跟人们说，不叫说咱们村里军队上的秘密，得跟日本鬼子斗争。几个人被抓里时候跟鬼子打，把鬼子摔里地下，有个叫赵津的，连鬼子的手指头都咬掉了。后来那几个人都叫鬼子杀了。”
“后来（1945年抗战胜利后）人们去（炮楼）往回拉死人的时候，俺们小，也不知道怕，就过里看，死了的人都放在大篓子里抬回来，嘴上都穿着铁丝拘着，手脚也都使铁丝捆着，都看不清模样了，到这会儿也忘不了……”
是啊！这样惨烈的画面，即使再过多少年，恐怕也无法从记忆中抹除。赵淮同样以这样的方式，被抬回了家，葬入了祖坟。而日寇杀害赵淮的方式尤为惨烈，他被日军用铁丝捆绑，用蘸水的猪毛绳抽打，奄奄一息之时被抛进牲口棚，被骡马践踏而死。更让人痛心的是，他的家里还留下了年迈的母亲和一个幼小的儿子。
老人告诉我们，赵淮的儿子出生不久，妻子就和他离婚了。赵淮干革命，老母亲李东恩是支持的。到赵淮牺牲时，孩子刚刚两三岁，李东恩自己抚养着幼孙，不幸的是，孩子在大约十二岁的时候因病夭折，后来，村大队就承担了李东恩老人养老送终的全部责任。直到现在，每当清明、年节，都会有村民自发的为赵淮烧纸上坟，这其中，便有我们此行的向导。
烈士的短暂又曲折的人生经历让我们惊愕，毕竟那个年代，离婚对于女人来说，是个多么惊世骇俗的决定！即使放到如今的农村，也是不多见的。也许是身为党员的赵淮时刻身处生死之间，妻子实在没有勇气跟着他过担惊受怕的日子？这生活的波折更让烈士的壮烈又平添了几分悲情，在国家民族的危亡关头，不知有多少英雄舍小家、为大义，将一身的苦乐荣辱完全交付给了这片秀丽山水！
同时，我们在心里对赵淮的母亲李东恩老人肃然起敬，独立抚养儿子长大，支持儿子革命，儿子牺牲，又含辛茹苦抚养幼孙，到了晚年，却又失去唯一的亲人。一首民谣突然唱响在心里：“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床被盖在担架上，最后一个娃送他上战场。”虽然这首民谣的生发地不是行唐，却是石家庄、河北乃至全中国所有中华儿女众志成城、抗击侵略的生动写照。中华民族的危亡关头，正是无数伟大的母亲哺育了一代代的英雄儿女，她们坚韧的品格、宽厚的胸怀就像脚下的热土，给了儿女们最温暖的关爱和最强有力的支撑，给了这个民族最光明的希望！
告别梨沿庄的时候，眼睛里热热的，心如同经受了一次洗礼和锤炼。“什么时候上村里了就来家里吃饭，家里有腌肉，咱们吃腌肉面。”老人憨厚热情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头望去，两位老人依然站在门前目送我们远行，那画面和感觉竟如此熟悉……
三、铭记
追寻过后，手里的资料有了沉甸甸的分量。翻看《行唐县志》，对抗战时的教师队伍情况记载如下：
“革命根据地和游击区，由抗日民主政府动员农村中思想进步和有一定文化水平的知识分子，经过短期培训，到小学任教师。他们边教学边做抗日工作（其中不少人是党的地下工作者），尤其在日军不断扫荡蚕食的残酷环境中，仍有300余名教师坚守自己的岗位上。特别是完小教师冒着生命危险打着游击搞教学，为革命培育了大量人才，创下了中国抗战史和教育史上的奇迹。”
赵淮便是这些抗日教师中的一员。纵观赵淮短暂的人生，在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行唐沦陷之后，他毅然加入共产党；在日寇跃进、蚕食，妄图实现全面统治的时候，他奋力抗争，散传单，写标语，积极抗日；在日本人严禁学习中国文化的时候，他恢复小学，传授知识，坚定抗日信念；直至被抓捕，若是默默无闻安于囚徒生活，或许还有被赎回的生还希望，他却坚持斗争，鼓励老乡们保守住了抗日军队的秘密。从1937年起，作为党员，他在人生最后几年的每一个节点，都做了最危险的选择；作为老师，还没来得及培育出成蹊的桃李，就已把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方在日寇蹂躏下处处流血呻吟的家园。他的生，默默无闻，已无从考证具体年月，他的死，却壮烈辉煌，犹如一道最热烈的火焰！
如同当年的《人民日报》所说：像这样英勇牺牲的教师是记不清写不完的，只冀中一九四0年一次春季扫荡中就有十一人，行唐一县抗战中就牺牲了八位教师。由于特殊年代的条件所限，许多英雄人物都没有留下详尽的资料。斑驳的纪念碑上，镌刻着名字，却风化了人们的记忆；许多烈士的事迹，记录在史实中，却尘封在岁月里。寻找、讲述他们的事迹，不仅是为记住，更是为传承，传承一种精神和力量！
《左传》有语: 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人需要灵魂，群体更需要灵魂。而在战争年代，前赴后继为理想、为真理不屈斗争的英雄人物，便是那时行唐的灵魂，他们承载着行唐的生命力、凝聚力，在行唐人民从血泊里一次次爬起的时候，他们撑起了行唐人不屈的脊梁，为后来人构建了一个坚固无比的精神家园！
行笔至此，外间的电视里传来了军乐声，出来看时，女儿在电视机前聚精会神的收看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0周年的沙场阅兵回放。在铿锵有力的乐声中，在军容严整的画面前，抚今追昔，忍不住热泪盈眶。
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该问问自己：
如果我们置身于那个民族危亡的时刻，是否能像赵淮和所有的抗日英烈一样，义无反顾的做到“我以我血荐轩辕”？
身处和平时代的我们，又该怎样去传承烈士的精神力量，回馈这片名叫行唐的无私哺育我们的热土？
